就在這時,一陣急促但刻意放輕的腳步聲靠近。何璇快步從車子那邊走了過來,手裡握著一部正在嗡嗡震動的手機。
她湊到王寧身邊,壓低聲音,“老闆,是華納的傑夫·比克斯先生。”
王寧點點頭,臉上沒甚麼意外之色。他接過手機,放到耳邊。
“比克斯先生。”他的聲音不高不低。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一陣語速很快的英語,聲音透過聽筒隱約洩露出來一些,似乎在強調著甚麼條款和權利。
王寧就這麼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靜地看著前方攝影棚的某根鋼柱。大概過了一分鐘,電話那頭似乎告一段落。
王寧終於開口,他的聲音依舊平穩。
“比克斯先生,你的意思是,《地心引力》在北美市場產生的、超出最初預計的利潤部分,華納要拿走百分之五十,作為對你們在後期宣發上額外投入的補償?”
王寧的語氣裡聽不出喜怒。
電話那頭的聲音立刻又響了起來,比剛才更高,更急促,似乎在反覆強調合同的合法性和行業的慣例。
“合同?”
王寧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當初,是誰單方面撕毀了補充排片協議,把一部你們自己評級為S,看片會後反饋極佳的電影,在兩個星期內,硬生生壓到只剩幾乎沒人看的午夜場?那會兒的上座率可沒有腰斬吧?”
“現在,看到其他地區的票房分紅資料比預期好看太多了,就又想起來‘合同’這兩個字了?”
他的語速稍稍加快了一點,但依舊清晰。
“比克斯先生,我給你兩個選擇。”
“第一,按照我們白紙黑字簽好的補充協議上的分賬比例,一分不少,按時把錢打到我們公司的賬戶上。”
“第二,我們法庭上見。順便,我會很有興趣,把華納在這次《地心引力》北美髮行過程中,所有上不了檯面的小動作,整理成一份詳細的材料,提供給包括《好萊塢報道者》和《綜藝》在內的所有主流媒體。”
“當然,在美利堅這個自由的國度,你選甚麼都行。如果你們選擇第二條路,那麼,檸檬影業將立刻終止目前及未來所有與華納兄弟的合作專案。”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無意地掃過諾蘭,“包括已經進入前期製作階段的《星際穿越》。相關的聯合投資與發行合同,需要全部重新談判。”
“我的條件是,檸檬影業需要拿到全球票房分紅的百分之六十,才有可能考慮繼續合作。另外,想必你也清楚,目前你們拿到的劇本,只包含了地球階段的故事。太空階段的劇本合同,是與我們專案的後續資金到賬同期生效的。”
“你猜猜看,華納的股價會因為違約醜聞和專案擱淺跌成甚麼樣子?或許我可以拉著羅琳女士他們一起向華納討薪。”
電話那頭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細微的電流聲。
王寧一直有他的防備,很多關鍵劇本,他都會進行拆分。給導演看的,是完整的故事,但正式簽訂的法律合同裡,授權的劇本內容只是其中一部分。
只有當前期約定的所有款項、尤其是尾款,進入指定的共同監管賬戶後,另一部分劇本的授權合同才會自動生效。
在《盜夢空間》合作時他就這麼幹過,只是那次合作順利,華納法務沒太較真。
可一旦合作出現裂痕,對方想拿到完整劇本進行獨立拍攝是不可能的。
而電影拍到一半,臨時大改劇本甚至重拍?那成本和風險,可以讓任何製片廠高層頭皮發麻了。
足足過了十幾秒,聽筒裡才傳來一個乾澀的、彷彿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單詞:“我需要和董事會商議。”
“請便,比克斯先生。”
王寧的語氣恢復了平淡,“哦,對了,順便提一句,和你們比起來,迪士尼最近的溝通態度,可沒有你這麼堅持原則。另外,關於漫威剩餘股權的收購,我已經決定接受迪士尼的報價了。”
說完,他沒等對方回應,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順手將手機遞迴給一直等在旁邊的何璇。
他轉過身,再次看向諾蘭,微微攤了下手。
“克斯利斯托夫,現在,你或許能更明白一點了?”
“好萊塢,很多時候並不是一個純粹為了創作而存在的地方。它是一個巨大的名利場,一個精緻的鬥獸場。在這裡,作品最終的質量和藝術價值,往往不是第一位的。資本的意志,市場的算計,還有那些複雜的利益交換,才是真正的主角。”
“《三體》這樣的故事,它的核心深處,流淌的是中國人面對浩瀚宇宙與殘酷法則時的哲學思辨,是集體主義文明在生存絕境中爆發出的那種悲壯、頑強乃至冷酷的掙扎和抉擇。”
王寧搖了搖頭,“這種東西,現在的好萊塢主流體系,是容不下的。你們的大部分觀眾,在現有的文化語境和娛樂習慣下,也很難真正理解和共鳴。”
他聳了聳肩,臉上甚至露出一點輕鬆的笑意,好像剛才那個帶著硝煙味的電話從未發生過。
“所以,沒別的辦法,我們只能自己來。”
王寧的目光越過諾蘭的肩膀,投向攝影棚外那被厚重門簾遮擋的、屬於洛杉磯的天空。但他的眼神,卻彷彿看到了更遠的地方。
“我們不但要自己把它拍出來,還要在拍攝的過程中,建立一套我們自己的、符合這種宏大敘事需求的電影工業標準和流程。我們要讓全世界的觀眾都看到,都感受到。”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沉甸甸的篤定。“科幻電影,震撼人心的星辰大海,不止有好萊塢那一種講述方式。”
王寧需要《流浪地球》做的,遠不止是在世界電影的版圖上插上一面旗幟。
它必須是一所流動的學校,一個高壓的熔爐,為身後嗷嗷待哺的中國電影工業,淬鍊和培養出一整代,從導演、編劇、美術、特效,到最基礎的模型師、機械師。
真正懂得重工業科幻電影該如何從無到有、從圖紙到銀幕的,全流程人才。這才是它更深遠、更沉重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