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心引力》在北美上映時，華納和迪士尼那邊默契得很，悄無聲息地就把排片給壓了下去。上映才兩週，很多影院就只剩深夜或工作日上午的冷門場次了。他們寧願讓影廳空著，也不願意讓一部明顯帶著中國主導色彩的硬科幻電影，在北美市場掀起甚麼不該有的水花。
諾蘭聳了聳肩，沒辯解甚麼，只是露出一個你懂的表情。
好萊塢的執行規則，尤其是那些水面下的部分，他比誰都清楚。
“這不是我個人能決定的事情。”
他坦誠道，“不過，有機會我會和華納那邊的人再溝通一下。對了，王呢？他不是一週前就到洛杉磯了嗎？怎麼一直沒見他人影？”
劉藝菲把垂下來的頭髮別到耳後，笑了笑。“他今天應該會過來探班的，這幾天，他好像跑去迪士尼那邊談事情了，關於後續合作是不是還有必要繼續的問題。”
諾蘭明顯愣了一下，有點驚訝。“他跟迪士尼……有矛盾了？”迪士尼現在如日中天，尤其是手握漫威，一般人巴不得貼上去合作。
“這個我就不太清楚了，”劉藝菲搖搖頭，避開了具體細節，“工作上的事，我不多摻和。”
她隨即又把話題帶了回來，“你剛才問的《三體》，這個專案如果嚴格按照原著的故事來拍，至少是個三部曲。每一部的純粹製作成本，在好萊塢都不會低於四億美元，這還不包括全球的宣發。所以這個專案在好萊塢暫時做不了。”
諾蘭嘴角扯了扯，四億美元一部，這意味著全球票房必須穩穩衝破十億美元大關，才能讓製片廠的高管和背後的資本大佬們睡個安穩覺。
票房如果卡在八九億，算上覆雜的全球分賬，漫長的回款週期和各種中間費用，在那些精算師眼裡，這基本就等於失敗了。
在如今的好萊塢，能輕易撬動這種量級投資的，除了那個正在搗鼓《阿凡達》續集的卡梅隆。連斯皮爾伯格現在想弄這麼大體量的原創專案都得費老勁了。
他自己更是清楚，這遠超出他目前能影響的範圍。
就在這時候，一陣低沉的引擎聲由遠及近，在攝影棚門口停了下來。
一輛黑色的賓士斯賓特商務車，悄無聲息地滑到片場邊緣。
車門開啟，先下來的是神色幹練的助理何璇。她快速掃了一眼棚內，隨即拉開後座車門，王寧從車裡走了出來。
他穿著件簡單的深灰色襯衫，袖子隨意挽到小臂，沒打領帶。
他下車後目光平靜地掃視了一下整個忙碌的片場。看到劉藝菲之後，邁開步子，徑直朝著諾蘭和劉藝菲所在的位置走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穩定清晰的聲響。
“好久不見了，克里斯托弗。”王寧在幾步外率先開口，臉上露出淡淡的笑容。
“王！”諾蘭迎上前兩步，臉上的笑容真切了許多，他伸出手，和王寧握了握，隨即很自然地用另一隻手拍了拍王寧的胳膊。
“確實是好久不見。你們派來的團隊，還有這些道具，”他回身指了指劉藝菲身上的宇航服，“真是讓我大開眼界。”
“還行吧，”王寧的語氣很平常，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他們還有很多東西要學，進步空間不小。”
他的目光轉向劉藝菲，很自然地伸手，將她額前那縷被頭盔壓得有些凌亂的頭髮輕輕撥到一邊，動作熟稔而隨意。“感覺怎麼樣？很熱嗎？都出汗了。”
“比我想象的輕便多了，動作一點都不受限制。”劉藝菲答道。
諾蘭在旁邊插話，指著那套宇航服，語氣裡滿是讚歎：“王，Crystal身上這套，完成度太高了。我剛才還在說，看著簡直像是NASA流出來的下一代實驗型號。”
王寧聞言，走到劉藝菲身側，伸手捏了捏她上臂部位的複合材料，又看了看關節處的設計，搖了搖頭。
“這是前年做的版本了，很多設計思路後來看，還是有點保守。新的迭代版本，整體重量減輕了差不多百分之三十，內建了獨立的微型空氣迴圈和溫度調節模組，關節活動自由度提升了大概百分之四十。”
他頓了頓，像是說起一件很平常的事，“而且，我們正在研究整合基礎的外骨骼助力系統，可以讓讓演員在長時間穿著拍攝時，能節省更多體力，表現得更自然。”
諾蘭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一下，他眨了眨眼，好像沒聽清。
“前年的……淘汰版本？還、還在研究外骨骼助力？”
他看了看劉藝菲身上那套已經讓他驚豔不已的服裝，又看了看王寧平淡的表情，一時有點不知道該說甚麼。就這，還是淘汰貨？
諾蘭決定跳過這個讓他有點受打擊的話題，他感覺自己的思維有點跟不上對方的節奏了。
“王，我剛才正和Crystal聊你們的《流浪地球》，還有那個《三體》。”他斟酌著詞句，“《三體》如果拋開預算問題，用好萊塢的工業體系，應該是沒問題的吧？”
王寧看了諾蘭一眼，目光又掃過旁邊的劉藝菲，然後重新看向諾蘭，語氣很平靜：“克里斯托弗，好萊塢的投資人們是接受不了這樣一部電影的，也不會按照它應有的樣子去做。”
他往前走了一小步，視線似乎沒有焦點，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陳述一個再明顯不過的事實。
“好萊塢現在的製片體系，本質上是為資本和可預測的市場回報服務的精密流水線。他們需要的，是能夠複製的成功，是風險可控的續集專案。如果《三體》落到他們手裡，他們會把它改成一個關於個人英雄拯救世界的故事，一個雖然套著科幻外殼，但核心還是愛與和平戰勝一切的俗套敘事。”
他的語速平緩，但每個字都像小錘子一樣敲在安靜的片場空氣裡。
“他們會塞進去一個政治正確的主角團，一位黑人理論物理學家，一位拉丁裔的女艦長，或許再安排一個亞裔的技術專家，在關鍵時刻為了團隊壯烈犧牲。他們會把黑暗森林法則，解釋成一種因為缺乏溝通而產生的，可以最終被理解和化解的宇宙級誤會。”
“他們會把水滴探測器，做成一個看起來威力無窮，閃爍著冰冷金屬光澤的酷炫反派武器，然後讓主角靈光一閃，找到它的某個弱點，用一發恰到好處的炮彈或者一次勇敢的撞擊，把它炸成碎片。”
王寧搖了搖頭，目光重新聚焦在諾蘭臉上。
“那不會是《三體》。那只是又一個披著科幻外衣的好萊塢爆米花電影。”
諾蘭沉默著，嘴唇微微抿緊。因為他知道，王寧描述的，幾乎就是好萊塢大製片廠最有可能做出的成功改編版本。那種感覺，就像被人提前劇透了一部註定會讓人失望的電影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