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華納兄弟伯班克的片場，《星際穿越》劇組正在這裡做著最後的準備。攝影棚裡瀰漫著屬於洛杉磯四月的乾燥空氣。
巨大的綠幕前，幾個穿著工裝褲的道具師正圍著一套臃腫的宇航服模型忙活，螺絲刀和扳手磕碰出叮噹的脆響。
頭頂的桁架上，幾盞大功率燈已經亮起，在灰撲撲的地面上投下清晰而硬朗的影子。
諾蘭雙手插在導演馬甲的口袋裡，站在監視器旁邊，眉頭微微皺著。
他的視線從那邊怎麼也調整不好關節靈活度的備用宇航服上移開，落在了幾步之外的劉藝菲身上。
她正安靜地站著，任由她的服裝助理最後檢查她身上那套灰白色宇航服的機械結構。
“Crystal，”諾蘭走了過去，聲音在空曠的棚裡顯得很清楚，“你的道具服是怎麼那麼合身？”
他打量著那套衣服，線條流暢，貼合身體曲線，完全沒有旁邊馬修·麥康納身上那套宇航服的笨拙感。
劉藝菲聞聲轉過頭，面罩還沒扣上，露出她帶著點汗溼的臉。
“是啊，”她語氣挺輕鬆，活動了一下肩膀，宇航服肩部的複合關節跟著她的動作平滑地轉動，“我們公司有我的全套3D身體資料模型，精度挺高的。來之前，我就把詳細尺寸和要求發給你這邊的道具經理了。”
她邊說邊做了個小幅度的深蹲，又利落地站起來，整套動作行雲流水，那宇航服對她動作的影響並不大。
諾蘭走近了些，伸出手指，用指節“叩叩”地敲了敲她頭盔側面的金屬鎖釦，聲音清脆結實。
他又繞到她身後，彎腰仔細看背部那個看起來異常複雜的維生系統模組箱體，上面甚至還有模仿使用痕跡的輕微刮擦和汙漬做舊。
“不可思議……”他低聲嘟囔了一句。
這套宇航服的原始設計概念，是郭凡那邊提供的。
和諾蘭看過的幾乎所有好萊塢科幻片裡的宇航服都不同，沒有那些為了“看起來酷”而新增的、毫無功能意義的炫酷稜角或發光條。
這套衣服的設計語言極其剋制，每一個隆起、每一道縫合線、每一個介面，都明明白白地指向實際功能。
這是郭凡為《流浪地球》專案搗鼓出來的第一版概念設計，論後期的精細度和完成度，其實還不如他後來自己推翻重做的那幾版。
“早知道，”諾蘭直起身，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對劉藝菲說，“這批道具服，真該全部外包給你們來做。”
劉藝菲笑了笑，沒接這話茬，只是又試著轉動了一下手腕。
好萊塢的道具工廠不是做不出好東西，但那個報價能貴上天。
更重要的是，諾蘭能感覺到，那邊很多老師傅退休了，新上來的年輕人被快餐化的流水線和越來越緊縮的預算逼得沒了靈氣，做東西更像是在完成標準化訂單，缺少了點郭凡他們那種，恨不得從每一個螺絲開始，親手構建出一個完整可信世界的瘋魔勁頭。
尤其是這幾年，華盛頓那邊的黑奧總統口號喊得震天響，可實際乾的事兒，卻是繼續加深金融化，讓真正有經驗、有手藝的製造業工匠是越來越難找了。
“哈哈，這個你得問他。”劉藝菲朝攝影棚另一邊揚了揚下巴。
那邊，郭凡正和劇組的攝影指導霍伊特·範·霍伊特馬蹲在一臺小型監視器後面。
兩人腦袋湊得很近，郭凡手裡抓著個畫滿了潦草箭頭的記事板，另一隻手在空中比劃著，語速飛快，顯然在爭論某個長鏡頭裡攝影機的運動軌跡怎麼走才最合理。
他臉頰有點紅，不知道是激動還是棚裡太熱。
“從最早那套粗糙的概念模型，到現在這套，還有他帶來的那些‘地表重型防護服’的樣品，都是他帶著國內團隊，前前後後做了得有上百個實體模型了。”
劉藝菲抬了抬手，活動了一下關節，“每個關節的轉動角度、材料的耐磨和輕量化測試、甚至是掛在身上哪個位置最不容易鉤掛東西……都是一點點磨出來的。”
諾蘭聽著，輕輕嘆了口氣，目光有些複雜。
“我聽說了你們那個《流浪地球》的專案。”
他轉頭看向劉藝菲，“我找英文版看過那篇小說，翻譯得……嗯，有些地方有點生硬。但你們中國人的這個想法，太棒了，真的。”
他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種純粹的欣賞，“帶著整個地球去流浪……這想法浪漫到骨子裡了，又帶著一種史詩般的壯麗。”
劉藝菲臉上掠過一絲小小的得意，不過很快收斂了。
“其實，我們手裡還有個更好的專案，叫《三體》。”
她頓了頓，語氣認真了些，“但王寧說現在還拍不了。我們的電影工業的體系，從技術到理念，都還跟不上。得等《流浪地球》把這支隊伍從頭到尾錘鍊一遍，真正摸到重工業科幻的門檻了，《三體》才有可能正式啟動。”
諾蘭挑了挑眉，很感興趣的樣子。
“《三體》？我聽郭提到過幾句。”
他摸著下巴，“有時候，我真有點想加入你們的計劃。”
他這話說得挺坦然，跟王寧合作次數多了，他越來越覺得這位中國同行腦子裡的東西又硬核又迷人，每個故事框架都讓他有強烈的認同感，而且格局大得驚心動魄。
“郭給我簡單介紹過《流浪地球》的一些設定，行星發動機，地下城，領航員空間站……上帝，每一個點子單獨拿出來，都是龐大而繁雜的專案。”
“這個嘛，”劉藝菲終於動手解開了頭盔的鎖釦，有些費力地把它摘下來，夾在腋下，額邊的頭髮被汗水粘在面板上，臉上帶著運動後健康的紅暈。
“你得去問王寧。他其實考慮過跟華納深度合作，但是《地心引力》在北美的發行，讓他挺失望的。”
諾蘭很是驚訝的問道：“票房不是很不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