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金山連著幾日都是那種霧霾天氣，灰濛濛的天空壓在頭頂，帶著海腥味的涼風從灣區一陣陣刮過來。
王寧難得清閒兩天，便抽空北上，去了趟工業光魔位於舊金山普雷西迪奧區萊特曼數碼藝術中心的總部。
車子駛入這片相對清淨的街區，周圍是些低矮的的建築，綠化還不錯，但看起來和電影公司沒甚麼關係。
遠遠的，王寧就瞧見大樓門口蹲著個身影，正在那兒低頭擺弄手機。
等王寧走近一些，差點沒認出來這就是郭凡，印象裡這傢伙雖然是個絡腮鬍，但好歹收拾得還算利落。
眼前這位可好，鬍子怕是個把月沒認真刮過了，亂糟糟地糾結著，頭髮也長得蓋過了耳朵，油膩地耷拉著。
身上就一件皺巴巴的灰色T恤，胸前印著月光影業那個有點褪色的LOGO，下身是條膝蓋破了洞，線頭都飄出來的牛仔褲，腳上一雙髒兮兮的運動鞋。
要不是鼻樑上架著那副標誌性的黑框眼鏡，王寧真要以為這是舊金山街頭隨處可見的街頭流浪漢了。
郭凡一抬頭，看見王寧，立刻咧開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站起身跺跺有些發麻的腳。
“王導！這兒呢！”
王寧走過去，上下打量著他，忍不住指了指不遠處樹蔭底下，一個身邊堆著雜物的流浪漢，哭笑不得。
“我說郭導，你這是體驗生活呢？還是打算改行？我看你跟那位大哥，造型上也就差個鋪蓋捲兒了。”
郭凡毫不在意地撇撇嘴，順手撓了撓癢癢的腮幫子。
“嗨，別提了，忙啊！天天泡在這兒跟模型死磕，哪有時間拾掇自己。再說了，這造型安全！走在街上，連流浪狗都懶得朝我叫喚。”
說起這個，他話匣子就開啟了，一邊引著王寧往裡走，一邊比比劃劃。
“就上禮拜，有天半夜我餓得不行，去街角那家便利店裡買點吃的。剛吃完還沒回到公寓樓呢，就被倆黑哥們兒給堵巷子裡了。”
“我一看那架勢，得，也別掙扎了，趕緊把身上僅有的20塊現金掏出來遞過去。結果人家拿了錢還嫌我錢太少，臨走還給我肚子來了兩拳，疼得我差點把剛吃的三明治吐出來。”
王寧聽著，眉頭微微皺起。
他知道美國許多城市的治安是分時段的，白天一個樣，入了夜可能就是另一個世界。
這裡可是舊金山治安相對不錯的普雷西迪奧區，相當於紐約的曼哈頓上東區那種地方。
就這晚上出門還能碰上這種事？他簡直不敢想象那些混亂的社群晚上是甚麼光景，難道真像一些報道里說的，某些東西氾濫成災，無家可歸者帳篷遍地，街角隨時可能上演零元購？
別的他不敢肯定，但幫派問題和暴力犯罪，恐怕確實比普通遊客看到的要嚴重得多。
郭凡這小子，估計也不是第一次被搶了，中國人出門，尤其是男人，誰身上只帶20美元？看他這熟練的破財消災態度，怕是都總結出經驗了。
王寧跟著郭凡走進工業光魔那棟其貌不揚的樓裡，嘆了口氣：“回頭我跟皮特說，給你配兩個安保人員，出門跟著點。錢從公司走。”
“別別別！”郭凡連忙擺手，像趕蒼蠅似的。
“真不用！王導，我現在學乖了，天擦黑絕不出門。要麼就在他們公司的那個休息室的沙發上湊合一宿，要麼就直接回隔壁租的那間小公寓。安全著呢！”
王寧看了他一眼，知道這人有時候軸得很，也就沒再勉強。
“行吧，你自己把握。但覺得不對勁，或者需要幫忙，立刻給皮特打電話，別自己硬撐。他在這邊人頭熟，處理這些雜事比你在行。”
兩人說著話，穿過略顯昏暗的走廊，走向工作區。
工業光魔內部的樣子，著實讓王寧有點意外。
整棟樓的格局和風格，莫名讓他想起國內八九十年代的老式教學樓，長長的走廊，兩邊是一個個房間。
區別在於，國內的舊教學樓喜歡刷下半截綠，上半截白的衛生牆，這裡則是通體雪白，腳下鋪著吸音的灰色地毯，顯得非常冷清。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咖啡味，還有一點塑膠模型的味道。
走廊和許多房間外面，簡直像個電影道具博物館。
這邊擺著《加勒比海盜》裡傑克船長和戴維·瓊斯栩栩如生的樹脂半身像，那邊陳列著《終結者》T-800骨架的迷你精密模型，但最多的，還是《星球大戰》系列的天下。
從早期的手繪概念稿、分鏡圖，到各種飛船、光劍、外星種族的等比或縮比模型和雕像，塞滿了視線可及的角落。
尤達大師、黑武士、C-3PO……這些影史經典形象以各種形態靜靜待在那裡，彷彿在訴說這家公司輝煌的歷史。
真正的工作室，主要分佈在二樓和三樓。
每層大概有那麼五六間，大小就跟普通教室差不多，門通常開著，能看見裡面擠滿了電腦螢幕，程式設計師、動畫師、模型師們戴著耳機，聚精會神地忙碌著，鍵盤滑鼠聲噼啪作響。
還有幾個大一點點的會議室，一個老頭站在前面的講臺上慷慨激昂的講著上半年的工作進度，王寧從外面看，感覺就像是一個搞傳銷的大樓。
好萊塢的資本家都是會過日子的，不光是行業第一的工業光魔的工作環境這麼窮酸，就連維塔數碼也是如此，他們在惠靈頓的工作室還不如工業光魔呢。
“跟著你來的那些人呢？”
郭凡指著最角落的那間房，“大多數人平時都在那裡辦公，有問題的時候就會去別的部門串門學習。”
王寧過去看了一眼，屋子裡坐了二十幾個公司的員工，正在裡面建模摳圖。王寧也不進去打擾他們，看了一眼就往後院走。
兩人走到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那裡矗立著一尊尤其精緻的尤達大師全身雕像，綠色的面板紋理、智慧而深邃的眼神都做得極其傳神。
王寧停下腳步，看著這個小時候在錄影帶裡無比熟悉的綠皮小怪物，心裡有些感慨。
“《火星救援》的劇本，你仔細看過了吧？感覺怎麼樣？”
郭凡也站定在王寧旁邊，他知道很多來訪者都會在這個聖地打卡。
“看過好幾遍了，故事還不錯，很多火星的細節很硬核，就是情感核心驅動不夠，這故事如果是國產電影還說的通，在美國這邊，估計大半時間都在研究救一個人花那麼大代價值不值的問題了。”
嗯，加個必須救他的設定就行了，比如他採集到了火星生物的標本。”
王寧的目光從尤達大師身上移開，轉向郭凡，“如果各方面條件合適，這部片子，我想讓你來導，怎麼樣？”
“啊？”郭凡明顯愣了一下，下意識推了推眼鏡，“我還得在這兒學習呢，很多特效流程還沒吃透，而且《流浪地球》……”
王寧不在意的笑了笑，“那個專案跑不了你的，基礎打好了再一鳴驚人多好。”王寧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示意他繼續帶路去看看他們的拍攝廠房。
“而且學習甚麼時候都能學。等《火星救援》的專案啟動了，你可以把一部分後期特效製作拿到這邊來，邊做邊學，實戰進步最快。工業光魔這邊，也可以分包一些非核心的特效鏡頭給他們做。”
郭凡有點明白了：“哦……意思是，這部片子的主要特效，咱們自己團隊試著扛起來？”
“對，”王寧點頭，“不過現在還得跟這些老牌特效公司保持合作，他們背後連著好萊塢的人脈和資源。咱們先師夷長技，把本事學到家，再談其他的。”
王寧頓了頓，半開玩笑地說，“怎麼，怕了？覺得自己把這電影拍砸了？”
郭凡連忙搖頭，但眼神裡除了興奮，也確實有一絲忐忑。
他小心地看了王寧一眼，試探著問：“王導，我之前偷偷瞅過咱們公司未來的科幻電影片單，排的那麼滿啊？製片部那邊的初步計劃，好像每年至少保證一部科幻大作，不會以後這些，都歸我了吧？”
王寧被他那副小心的樣子逗樂了，“想的美，公司裡其他有興趣的導演也會來，而且等張藝某來了，他也可以拍的。對了，你也多培養幾個導演，你覺得能有單獨執導的人，那就讓他過來跟我一兩個劇組，公司是可以給新人專案的。”
郭凡這回是真愣住了，手指頭下意識地指向自己鼻子：“我？我還能招導演？”
“對啊，”王寧一臉理所當然，“你是公司的核心導演，當然要扛起培養新人的重任了，不能總讓我一個人來吧。”
導演人選也是要象徵性審一下的，也就是王寧和劉藝菲看看到底是誰來，像523那樣的人是別想混進來了。
其實王寧曾經想招一個叫楊子的導演進公司的，可惜他媳婦很早就是海潤的高管了，他自己本人也是和海潤深度繫結的導演。
這個楊子，可不是那個開豪車玩藝術的富二代，而是拍過《喊山》、《龍馬精神》和《捕風追影》的導演。
這傢伙十幾歲就出國留學，在國外是混到了本科學位的，然後他考的北電錶演系。
因為家裡的關係，剛入學沒多久被保送英國進修學導演學去了，還沒畢業又因為家裡的關係，簽了海潤。
有海外留學背景，北電科班出身，家裡還有些行業資源的導演。這算是標準的天龍人開局，自身本事也不錯，可惜早早地就捆在海潤的這條船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