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衛平看他鐵了心要錢，心裡又惱又急，眉頭擰成了疙瘩。
他確實存了黑掉張藝某那筆導酬的心思，這麼多年，張藝某早已成了他手裡最穩的現金流了。
在他看來，張藝某吃他的用他的，靠他張衛平運作才能心無旁騖地拍電影，甚至拍一些不怎麼賺錢的電影，實現一些他個人藝術追求，平時零花錢給夠就行了，還惦記甚麼足額的導演酬勞？
《三槍拍案驚奇》那筆賬，他心裡是有數的。
實際製作成本，滿打滿算也就兩三千萬，最後票房收了2.4億。
扣除宣發和各種成本，張衛平在這部電影上，淨利潤少說也有四五千萬。
張藝某後來打官司時索要1500萬導演酬勞，於情於理，一點都不過分，那可是還在巔峰的張藝某啊！
當初能請動趙家班那幫人低價打包出演，人家衝的是張藝某國師的名頭。
（據說除了趙本人是正常拿了幾百萬的片酬，其他徒弟只有上班工資的。）
很多服化道的資源，也是本山集團資助的。
可以說，除掉張藝某應得的酬勞，這部電影張衛平的前期真實投入，根本沒多大。
後來對簿公堂時，新畫面對外宣稱電影投資過億，那是因為要打官司了，賬目做得格外離譜了。
比如，劇組一個普通的國產補光燈損壞，報損單上敢寫十二萬，後來《金陵十三釵》裡吹一個玻璃要花幾千萬，呵呵，那玻璃是太上老君煉丹爐裡煉出來的嗎？
最後更離譜的是，法院居然採信了他的大部分證據，只判了張衛平支付張藝某兩百多萬。
這個結果可讓圈子裡的人都蒙逼了！從此張衛平在業內信譽算是徹底破產，漸漸查無此人。
還有小道訊息流傳，法庭上張衛平方面甚至聲稱電影是虧損的，而張藝某作為合作伙伴，也應承擔部分投資風險，理論上還得倒貼錢給公司。
萬幸的是，張藝某自始至終沒拿過新畫面一毛錢股份，法律上只是合作僱傭的關係。
否則按照張衛平那套共擔風險的邏輯，這法院判下來，搞不好真成了張藝某打贏了官司，但是還得給張衛平補錢了。
想想同期，馮小鋼拍《非誠勿擾1》，票房和投資規模與《三槍》是差不多的，人家可是實實在在拿走了兩千四百多萬導演費。兩相對比，更顯諷刺了。
張衛平搓著手，聲音裡帶著為難，“藝某，你再給我點時間，年底，年底之前，我想辦法給你籌一筆錢出來，一定！”
這話，不過是張衛平又一次熟練的拖延罷了。
此刻，辦公室裡，茶已涼透。
張藝某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目光轉向窗外那片被高樓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天空。
辦公室裡空調開得很低，但他卻覺得有些胸悶。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把視線收回來。
看著張衛平閃爍的眼神和敷衍的態度，知道今天這錢，大機率還是要不到。
想著還是要走到這一步了，
“那就不用費心去籌了。你把《金陵十三釵》電視劇版權賣出去的那筆錢給我就行。”
話音落地，辦公室裡驟然安靜得能聽到中央空調出風口的微弱嗡鳴。
張衛平臉上那點偽裝的為難瞬間凝固，緊接著，瞳孔細微地收縮了一下，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著。
他心裡何止是驚濤駭浪啊，簡直是火山噴發前的死寂與恐慌。
《金陵十三釵》是嚴歌苓的小說改編的，當初人家為甚麼願意低價轉讓影視改編權？
衝的都是張藝某導演作品這塊金字招牌。
那時候版權法規還不像後來分得那麼細，電影電視版權往往是綁在一起的。
嚴歌苓和張藝某私下是有約定的，電影拍完了，電視劇的改編權就返還給她本人，到時候她自己就能賣出一個好價格了。
可這塊肥肉，張衛平能放過？
電影還沒開機，籌備的風聲剛放出去沒多久，他就找好了買家，已經迫不及待地以高達1750萬的價格，將電視劇版權秘密售賣了出去了。
買的公司是張黎他們幾個人持股的公司，人家也是衝著蹭張藝某的熱度，能讓電視劇和電影同步上映才肯出這個天價版權費。
這就是在透支和販賣張藝某的信譽和名聲了，後來事情捂不住，才經過協調，電視劇版權的購買方才又額外補了一部分費用給嚴歌苓，並請她擔任了電視劇版《四十九日·祭》的編劇。
再後來張藝某不惜高價購買嚴歌苓另一部作品《陸犯焉識》的電影版權，其中誰知道是不是有彌補人家損失的意思呢。
張衛平的臉色在幾秒鐘內變了好幾變，青紅交錯，最後勉強穩住，喉嚨有些發乾。
“你從哪裡聽來的這個訊息？”
張藝某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的意思，只是重複道，語氣裡帶上了點堅持。
“你不用管我怎麼知道的。把那筆錢拿出來，該給誰給誰。”
“不行！”張衛平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都尖利了些，“那筆錢也早就投到電影製作裡了！賬上現在根本沒錢了！”
張藝某閉上了眼睛，像是累極了，又像是終於下定了最後的決心。
再睜開時，裡面只剩下一片沉靜的決絕。
“如果是這樣，”
他緩緩地說，每個字都像秤砣一樣砸在地上，“那我只能拒絕擔任這部電影的導演了，咱們的合作就到此為止吧。”
死一般的沉默瀰漫開來。張衛平的臉色像打翻的調色盤，惱怒、不甘、還有一絲恐懼交織閃現。
他死死盯著張藝某，似乎想從對方臉上找出一絲動搖的痕跡，但他只看到一片深潭般的平靜。
僵持了彷彿有一個世紀那麼長，張衛平腮幫子的肌肉鼓了鼓，終於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行……我去想辦法，儘快把這筆錢……交、給、嚴、歌、苓。”最後幾個字，他說得極其艱難。
張藝某的眼皮微微動了一下，對這個回答並不意外，也沒有絲毫喜悅。
“嗯。”他低低應了一聲，拿起桌上那個普通的保溫杯，站起身，“那我先走了，劇組那邊還有事。”
說完，他不再看張衛平，轉身走出了這片狼藉的辦公室。門輕輕關上，隔絕了內裡令人窒息的空氣，也彷彿暫時掩上了兩人之間那道越來越深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