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一趟，與其說是來爭取角色或討薪，不如說是一次最後的試探，一次態度的驗看。
結果讓他心底最後那點溫情的期待也涼透了。
張衛平不僅是私自賣掉版權，中飽私囊的背叛，更是在他應得的報酬上無止境的推諉和欺騙，永遠用錢投到電影裡面當擋箭牌。
他看清了，自己或許從來就不是張衛平共患難的兄弟，而只是一份被他牢牢攥在手裡，產出驚人的優質資產，是一件好用又不太需要顧及感受的賺錢工具罷了。
也許從一開始，這份友誼裡投資的意味就是遠多於情誼的。
那晚和王寧吃飯，是王寧告訴他，那本小說的電視劇版權交易合同已經簽了，人家定金都付完了，約定在電影拍攝結束後就立即生效。
走出新畫面那座冰冷的大樓，盛夏午後的陽光白花花地潑灑下來，炙烤著柏油路面，升起晃眼的熱浪。
街道上車流穿梭不息，鳴笛聲和引擎聲混雜著市井的嘈雜撲面而來。
張藝某站在樓前的陰影裡，卻莫名感到一陣從心底泛起的涼意和荒蕪。
有時候，那股撂挑子不幹了的衝動會異常強烈。
他知道張衛平有錢，那些藉口拙劣得可笑。
可是，說破了又如何？劇組裡那麼多老夥計，跟了他十幾年的朋友和下屬，都是指著他開工吃飯的。
他肩上的擔子，早已不只是他張藝某個人的藝術追求了。
他掏出那個有些落伍的按鍵手機，找到王寧的號碼，撥了過去。等待音只響了兩聲就被接起。
“王導，在公司嗎？”
“在，張導你說。”
“嗯，行。我過來找你聊聊。”
他掛了電話，抬頭辨認了一下方向，將保溫杯夾在臂彎，邁步匯入了人行道上的人流。
……
王寧放下手機，嘴角勾起一個細微的弧度。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因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脖頸，走到辦公室寬敞的落地窗前。
樓下是帝都繁華的街景，車水馬龍，他心裡好像有些不錯的預感了。
張藝某是步行過來的。
新畫面到檸檬影業所在的鸞鳥大廈，不過兩公里多的路程。
他穿著一件再普通不過的深灰色POLO衫，看起來甚至有些舊，手裡握著那個標誌性的保溫杯。
如果不是那張辨識度極高的臉龐，混在人群裡，配上那張黝黑的臉龐，更像是一個剛進城的老農民，而不是個享譽國際的大導演。
何璇早已得了吩咐，在樓下大堂等候。
她遠遠看見那個身影，連忙快步迎了上去，笑容得體而熱情。
“張導，您好！我是王總的助理何璇。王總還在處理一些工作，讓我先下來接您。”
“你好。”張藝某伸出手，和何璇輕輕一握，他的手乾燥而溫暖，“麻煩你了。我還是第一次來你們這兒。”
“您太客氣了，這邊請。”
何璇引著他走向專用電梯。一路經過辦公區，玻璃隔斷後面是忙碌而有序的景象，年輕的面孔們或對著電腦專注，或聚在一起低聲討論，空氣裡瀰漫著充滿活力的氛圍。
張藝某目光平靜地掠過，眼底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羨慕。
這種純粹為創作和專案而運轉的氣息，他已經很久沒有在自己身邊感受到了。
電梯直達管理層。
王寧的辦公室門開著，他顯然已經忙完了，正站在會客區的茶海前擺弄著茶具。
見到張藝某進來，立刻放下手裡的紫砂壺，笑容滿面地迎了上來。
“張導，快請坐！路上熱吧？喝點甚麼？我這兒有剛到的綠茶，還有不錯的普洱。”王寧的語氣熱絡而自然。
張藝某舉了舉手裡的保溫杯，溫和地笑了笑：“我這兒有。”
“哎，到我這兒了，哪還能讓你喝自己帶的。”王寧笑著擺手，示意何璇，“去，把我櫃子裡那個白瓷罐裝的明前龍井拿來，讓張導嚐嚐。也是朋友硬塞的，張導你正好幫我品品，要是不好，我回頭罵他去。”
話說到這份上，再推辭就生分了。張藝某點點頭，在舒適的沙發上坐下。
“行，那就麻煩王導了。”
何璇動作麻利地取茶、燒水。
王寧在張藝某側面的單人沙發坐下，看著他眉宇間揮之不去的些許倦色和沉鬱，關切地問道：“張導，看你臉色，是不是最近太累了？劇組那邊不順利？”
張藝某搖了搖頭，又嘆了口氣。
“已經習慣了，倒是之前跟你提過的，讓你們公司演員來試鏡那事，恐怕只能給一個名額了。其他的，我這邊實在是有些為難了。”
王寧聽了，渾不在意地往後靠了靠，甚至還輕鬆地笑了笑。
“哈哈，我當甚麼事呢。你的戲，能有機會去學習見識他們就知足了。角色合不合適，你全權定奪，覺得誰行就用誰，能力不夠的，一個不用都行，千萬別為難。”
這話說得通透又給足了面子。
張藝某心裡那點因失信而產生的尷尬緩和了不少。
“嗯。我想了想，女演員可能需要進行一段時間的封閉訓練，需要的週期長，要求也特殊一點，不如選個男演員吧，戲份合適，也不耽誤演員其他的工作安排。”
“沒問題，你定。”
王寧爽快點頭。他知道現在檸檬旗下的藝人隨著公司影響力擴大，確實邀約不斷，電影、電視劇、綜藝，檔期都排得挺滿。
楊天真那邊和華藝、光線、博納等公司也建立了不錯的合作通道，很多專案都能優先拿到角色了。
過幾天，他還要召集那幾家大的製片公司，正式聊聊票務平臺聯盟的事情。
茶水泡好了，清香四溢。
何璇給兩人斟上茶，便悄聲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室內茶香嫋嫋，暫時隔絕了外界的紛擾。
張藝某端起小巧的白瓷杯，看著杯中嫩綠的芽葉緩緩舒展，沉默了片刻，彷彿下定了決心，抬起頭，看向王寧。
他臉上的皺紋似乎因為某個決定而舒展開了一些，像放下了重擔，“王導，等明年吧，拍完手上這部，我打算結束和新畫面的合作了。”
王寧臉上適當地露出恰到好處的詫異，雖然心裡早有預料。
他沒想到，自己那頓飯的提醒，竟像最後一根稻草，加速了這個必然程序。
“張導，這是有甚麼不愉快？跟我那天說的事有關？”
“跟你說的關係不大。”
張藝某搖搖頭，目光變得悠遠，又落回眼前的茶杯上，“是我自己慢慢看清楚了。張衛平和我，早已不是一路人了。他想的是生意，是賬本上的數字，是資本遊戲。而我……”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卻清晰，“我這把年紀，剩下的時間和精力，還是想盡量都放在電影本身上。想別的真的是太累了，我也耗不起了。”
王寧收斂了驚訝的神色，表情變得鄭重而真誠。
他看著張藝某的眼睛，“張導，既然你這麼說，那我也不繞彎子了。我們檸檬影業，一直虛席以待，盼著你這樣的大師能來坐鎮。公司的導演待遇，你大概也聽說過，絕不虧待自己人。”
“如果你願意過來，明年開始，導演合約我們可以按這個基礎談，單部電影導演薪酬，兩千萬人民幣起步，外加百分之五的全球淨利潤分紅。如果是與好萊塢或海外的合拍專案，基礎薪酬是還可以上浮的，分紅比例也另議了。”
張藝某今天過來，心底確實存了試探這方面可能性的意思。
王寧如此優厚的開價，既顯示誠意，也符合檸檬一貫尊重專業的風格，讓他最後那點開口求人的顧慮也消散了。
“這部《金陵十三釵》，我既然接了，無論如何會把它拍完，做好。這是對專案，也是對所有人的交代。”張藝某首先表明態度。
“那是當然！”王寧立刻表示理解和支援。
並且丟擲最有吸引力的籌碼，“無論你甚麼時候來，檸檬影業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而且，你來了之後，公司的專案庫你可以優先挑選，不管是你想拍的藝術片、商業大片，還是我們的好萊塢專案，只要你有興趣，都可以主導。資源、團隊、預算，可以全力配合。”
聽到好萊塢專案幾個字，張藝某端著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眼中瞬間掠過一絲明亮的光彩。
這正是他內心深處一直渴望嘗試而苦無門路的領域！
他後來之所以會接下那部備受爭議的《長城》，很大程度上就是因為那是一個能夠讓他觸碰到好萊塢工業體系核心的專案機會，哪怕結果不盡如人意。
而檸檬影業，是目前國內唯一一家能穩定提供這種頂級國際製作資源與話語權的公司。
他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年輕許多、眼神銳利又充滿誠意的王寧，又看了看這間寬敞明亮、象徵著新生力量的辦公室，心中那片因背叛、算計和掣肘而變得荒涼的土地，似乎隱隱有新的生機開始萌動。
他緩緩放下茶杯，杯底與茶托發出清脆的叮一聲輕響，像是一個小小的句點，也像是一個新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