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拐進羅利製片廠大門，輪胎碾過水泥地面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王寧剛推門下車，就被撲面而來的加州熱浪糊了一臉，眯起眼才看清等在攝影棚門口的人是凱文·費奇。
凱文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POLO衫，依然堅持戴著他那個鴨舌帽，臉上已經沁出一層細汗了。
看見車子停下，他快走幾步迎了上來，沒等王寧推開門，他就一把拉開了車門。
凱文的聲音有些興奮，“王！你可算來了！今天下午正好拍重頭戲，加冕那段！你也看看這部電影拍攝質量如何。”
王寧笑著點了點頭，“進去吧，你個總裁沒必要親自來接我的。”
他確實把《雷神》刷過很多遍，連哪個鏡頭用了甚麼特效，藏了多少彩蛋都是門兒清的。
更別說他還看過《雷神》的原始劇本，對劇情走向的把握，搞不好比眼前這位製片人和導演都熟。
今天的拍攝內容是奧丁寶庫裡熱熱鬧鬧的加冕典禮，冰霜巨人偷偷摸進來搞破壞，然後被奧丁操控的毀滅者一炮轟成渣。
凱文帶頭走在前面，“那不一樣，如果我的迎接能讓你多關注一些咱們漫威的電影，我都願意飛去中國接你。”
跟著凱文走進攝影棚，涼氣立刻包裹上來。
棚裡空間大得驚人，挑高至少有五六層樓，頂上密密麻麻掛滿了燈光裝置和軌道。
正中央搭著阿斯加德宮殿的內景，金燦燦的柱子，雕花繁複的王座，地上鋪著暗紅色的地毯。
不過走近了看，就能發現那些金色柱子其實都是泡沫塑膠刷的金漆，有些邊角已經磕碰得露出了灰白色的底子。
道具組的人正在忙活，往長條桌上擺宴會的器皿。王寧溜達過去，隨手拿起桌上一盤水果掂了掂，輕飄飄的，是硬塑膠做的，葡萄粒的漆面還有點掉色。他皺了皺眉，扭頭看向凱文。
“這太假了，在大銀幕上是很容易穿幫的，”王寧把塑膠葡萄放回去，手指在上面點了點，“用真水果能多花幾個錢？用完了還能給劇組當零食分了。”
凱文有點尷尬地撓了撓後腦勺，“這個我得問問維多利亞。其實我也覺得該用真的。”他說著，眼神往棚子另一邊瞟，那邊有個扎著馬尾、穿著牛仔夾克的女人正跟燈光師比劃著甚麼。
維多利亞·阿隆索，這片子的藝術指導和執行製片，也是《鋼鐵俠2》的老搭檔。
王寧順著凱文的目光看過去，無奈地聳了聳肩。
好萊塢劇組這幫人，有時候比香港電影圈還貪，手法還更隱蔽。
所以大片劇組都得配專業會計，資金走專用賬戶，每一筆開銷都得記清楚。
可就算這樣，也擋不住製片費用年年漲。
真想撈油水，辦法太多了，虛報道具損耗，抬高場地租金，外包公司吃回扣，再精明的會計也防不住的。
王寧想起之前看過的《第九區》，那片子成本才三千萬美金，東拼西湊，特效質感愣是吊打不少號稱好萊塢A級大製作。為啥？錢真花在刀刃上了唄。
也正因為這個，當初拍《第九區》的Image Engine特效公司，成了王寧重點挖牆腳的物件。
現在月光影業的特效部門，將近三分之一的人都是從那兒挖來的。
不過這幫人和國內檸檬特效專攻的方向不太一樣，Image Engine的人更擅長CG和視覺合成，而檸檬特效因為郭凡那幫技術狂的偏好，現在主攻動作捕捉和3D建模軟體開發，算是兩條腿走路了。
兩邊都在培養新人，今年檸檬特效部門已經接了不少單子了。
正琢磨著，王寧一抬眼，看見個穿深藍色導演馬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中年男人，夾著一個檔案袋，朝著攝影組的人走去。
那人長得挺眼熟，王寧眯著眼在記憶裡搜刮了半天，哦！這不是《哈利·波特》裡那個整天咧嘴笑，又愛顯擺的吉德羅·洛哈特教授嗎？
他居然穿著導演的馬甲，難道他還是個導演？王寧覺得有點魔幻。再仔細想想，這傢伙好像還演過《東方快車謀殺案》啊。
也就是王寧英劇看得少，不怎麼碰腐國那些彎彎繞繞的戲，不然早該知道這位肯尼思·布拉納是自導自演的一把好手。
這時候道具組的人搬來了幾箱真水果，蘋果、葡萄、蜜瓜，還帶著水珠，看著就新鮮。開始往桌上替換那些塑膠玩意兒。
王寧正看著，忽然聞到一股淡淡的、帶點木質調的男士香水味。
他側過頭，看見個金髮大高個不知甚麼時候湊到了旁邊。
這傢伙個頭比王寧還高出了一點，肩膀寬有些離譜，身上的盔甲有些厚重的誇張，應該是硬塑膠做的，質感還挺不錯。
“嘿兄弟，”金髮大高個很自來熟地用肩膀輕輕撞了下王寧，聲音低沉帶點澳洲口音，“第一次在片場見你啊，來幹嘛的？探班？”
王寧好笑地打量著錘哥的克里斯·海姆斯沃斯嘛。他連眉毛都是金的，在棚頂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嗯，算探班吧。”王寧隨口應道。
“哦？劇組裡誰是你朋友啊？”
克里斯來了勁，話匣子開啟了就關不上，“娜塔莉？不對，她今天沒來，而且聽說快跟男朋友訂婚了......那是凱特？對吧，肯定是凱特！”他邊說邊往片場外圍一指。
王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角落休息椅上坐著個栗色長髮的女人，正低頭翻著書，側臉線條分明，身材火辣。
喲，這不是後來演《破產姐妹》裡吐槽功力滿分的麥克斯嘛。王寧眼睛亮了亮，《破產姐妹》是個有意思的美劇，不能放過啊。
“不是她。”王寧收回目光。
克里斯臉上露出誇張的驚訝表情，藍眼睛瞪得圓圓的，“不會吧老兄！那你在劇組的朋友難道是男的？你該不會是個GAY吧？”
王寧臉瞬間黑了。正好這時候，凱文·費奇領著肯尼思·布拉納走了過來。
“王！”凱文聲音洪亮，帶著介紹重要人物時特有的鄭重，“來，給你介紹一下，這位就是《雷神》的導演肯尼思·布拉納。肯尼思，這位是我們漫威的重要股東，KING WANG先生！”
王寧聽到“KING WANG”這稱呼就有點頭疼。他也不想取英文名，覺得那些名字要麼太俗，要麼爛大街，跟日本人隨便拿個太郎、次郎湊數似的。
但面上還是保持微笑，朝布拉納伸出手，“布拉納導演，幸會。我看過你的電影，你的演技非常棒。”
站在一旁的克里斯，在聽到“漫威重要股東”這幾個字時，心臟差點停跳。
他腦子裡嗡嗡作響，剛才自己都說了甚麼蠢話？！說大股東是GAY？！他好不容易從弟弟利亞姆手裡搶到這個角色，難道要因為一句嘴欠泡湯了？
他現在恨不得讓時間倒流。可又不敢插話，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手心開始冒汗，生怕王寧下一秒就跟製片人和導演告狀。
肯尼思·布拉納笑著握住王寧的手，力道很足：“王先生，太榮幸了！我看過你導演的片子，尤其是《超脫》和《活埋》，簡直是震撼！真想有機會跟你合作一次。”
“有機會的話，一定合作。”王寧客氣地回應。
這傢伙，其實演反派挺合適的，演技底子夠厚，氣質也夠複雜。
兩人又寒暄了幾句，肯尼思還得去跟攝影師溝通鏡頭排程。
臨走前，他扭頭沖剋里斯嘟囔了一句，語氣半開玩笑半警告：“克里斯，等會兒戴那頭盔的時候輕點兒！再掰斷上面那對翅膀，道具組真敢往你頭盔裡塞跳蚤，我可是不攔著的。”
克里斯只能乾笑著點頭。
凱文這才正式介紹起旁邊這個已經快石化的大塊頭：“王，這位是克里斯·海姆斯沃斯，我們《雷神》的男主角。很努力的小夥子。”
王寧轉過身，意味深長地看著眼前這張寫滿窘迫的帥臉。他想起後來克里斯演的《雷神》系列，也想起那部Netflix上賺翻了的《驚天營救》，這傢伙，潛力不小的。
王寧最終只是笑了笑，沖剋里斯點了點頭，甚麼也沒說。
可這沉默，比罵克里斯一頓還讓他心裡發毛。
電影很快就開拍了。王寧站在監視器旁邊，看著棚裡的一切有條不紊地動起來。
燈光師最後調整著打在奧丁王座上的那束頂光，把安東尼·霍普金斯那頭銀髮照得根根分明。
唸完場次鏡頭號，場記板“啪”地一聲脆響，整個棚裡瞬間只剩下演員的臺詞聲和攝影機軌道滑動的細微摩擦聲。
肯尼思·布拉納坐在導演椅上，背挺得筆直，眼睛緊緊盯著面前那臺小監視器。
可王寧很快發現，他這位導演當得有點憋屈啊。
每拍完一個鏡頭，哪怕是他覺得挺滿意的一條，喊完咔後，他都得是先轉頭，用詢問的眼神看向站在他側後方的維多利亞·阿隆索。
那女人環抱著胳膊，微微蹙著眉盯著畫面，幾秒鐘後，要麼輕輕點一下頭，要麼就擺擺手，湊過去低聲說幾句。
有時候凱文·費奇也會溜達過來，同樣提出點他不能拒絕的意見。
肯尼思幾乎從不反駁，只是聽著，然後點點頭，轉過身拿起對講機：“好，各位，我們再來一條，注意......”完全聽不出他有甚麼情緒。
但王寧捕捉到他有一次在低頭看回放時，幾不可察地抿了一下嘴角，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很快又鬆開了。
王寧看著這情景，覺得有點蛋疼。
這哪兒是導演，這分明是個高階點的工具人嘛。
這要是在國內，哪個製片人敢這麼對大導演指手畫腳，保不齊收工後，在哪個黑燈瞎火的衚衕裡，就得被套麻袋打悶棍，在國內的劇組有的是人願意幫導演出頭的。
可在好萊塢，好像大家都覺得聽製片人的話是理所當然的，當然，他們認知裡，製片人是管發工資的，誰給錢聽誰的，也沒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