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著傑夫·比克斯那位走路像量過尺寸似的女助理,拐進華納大樓頂層那條長得看不見頭的走廊。
地毯軟得能把腳步聲全吞了,靜得讓人有點不自在,兩邊牆上掛的不是普通海報。
比如挺講究的細框裱著黑白片的亨弗萊·鮑嘉眼神深得能吸人,他是《卡薩布蘭卡》的男主角,後面是《肖申克的救贖》的海報,再過去就是諾蘭拍的蝙蝠俠海報,這一系列的海報都是暗沉沉一片的,難怪後來的DC是暗黑風的。
剛到那扇厚重的深色木門前,女助理手還沒抬起來,門咔一聲自己開了。
一個女人慌慌張張地衝出來,米白套裙皺巴巴的,金髮散亂,幾縷頭髮被汗黏在通紅的臉頰和脖子上。
最扎眼的是襯衫上邊三顆釦子全敞著,領口歪到一邊,露出裡頭黑色的蕾絲邊。
她頭埋得很低的,睫毛抖得厲害,側著身子緊貼牆邊,像受驚的兔子一樣從王寧和助理身邊滑了過去,高跟鞋在地毯上踩出一串悶響。
帶過去一陣濃得發膩的香水味,緊接著就是一股男人都懂的味道,直衝腦門。
王寧腳下只微微一頓,臉上平靜得像甚麼都沒看見,後頭的範恆可沒憋住,狠狠翻了個白眼,心裡暗罵:“老不修,大白天也不消停……”
他想起自己剛給王寧當助理那會兒,還偷偷琢磨過老闆的取向問題,畢竟國內大老闆帶男助理的真不多。
後來有次去王寧家送急件,親眼看見劉藝菲一邊削蘋果一邊輕聲細語地安排王寧下週的行程,王寧就在旁邊光點頭不說話,範恆這才恍然大悟,老闆的緊箍咒在家裡戴著呢,穩得很啊。
比克斯的助理對這出現象完全視而不見,臉上掛著標準到像印上去的微笑,抬手在敞開的門板上敲了兩下,“比克斯先生,King Wang先生到了。”
裡面傳來個有點沙啞、帶著懶洋洋勁兒的聲音:“請他進來吧。”
助理側身示意王寧進去,胳膊一抬,客客氣氣地把想跟進去的範恆攔在了外頭。
王寧回頭對範恆使了個在外頭等著的眼色,自己抬腳進了辦公室。
這間頂樓的辦公室有點空曠,一整面弧形落地窗把伯班克午後刺眼的陽光和遠處片場那些灰撲撲的攝影棚全框了進來,視野開闊的很。
裝修是冷調的現代簡約風,混了點老派好萊塢的奢華味兒。冷灰色牆面,線條硬邦邦的義大利沙發,一張大得能當床用的原木辦公桌,桌上除了臺老式撥盤電話和蘋果電腦,乾淨得有點刻意。
牆角立著個看不懂的抽象雕塑。空氣裡味道很雜,高階雪茄的醇香、真皮沙發的鞣革味、打過蠟的木地板氣息,還有股試圖掩蓋甚麼的檸檬味清新劑。
傑夫·比克斯背對著門站在窗前。
不到六十,一頭短髮全白了,梳得一絲不亂。
身上那套藏青雙排扣西裝剪裁合體,一看就是好料子。他正微微仰著頭,不緊不慢地整理著脖子上那條深紅色領帶。
聽見腳步聲到了跟前,他恰到好處地轉過身,臉上瞬間堆起個熱絡得有點過分的笑容,大步走過來伸出手:“嘿!王!可算把你盼來了!諾蘭可沒少在我耳邊唸叨你,說你是他見過最會講故事的東方人。”
王寧目光在那隻手上停了不到半秒,心裡那股膈應像小蟲子似的爬了一下。但他臉上波瀾不驚,同樣伸手握了握。
“比克斯先生,久仰。能來和華納合作,是我的榮幸。”王寧的話說得很是客氣。
“放鬆點,王!這兒沒那麼多規矩,”
比克斯顯得特別隨和,甚至伸手拍了拍王寧的胳膊,“叫我傑夫就行。”
他引著王寧往窗邊那組奶白色沙發走,沙發前的黑瑪瑙茶几上早就擺好了剔透的水晶杯,貼著極簡標籤的礦泉水,敞開的盒子裡排著烏亮油潤的雪茄,剪子、火柴、菸灰缸一樣不缺。
兩人剛坐下,比克斯的手肘撐在膝蓋上,十指鬆鬆交叉。他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像掃描器,悄無聲兒地把王寧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比克斯的聲音調得又誠懇又有磁性,“說真的,王,你們的《無恥之徒》試播集劇本,我抽空仔細看了,這劇本可真有意思!”
他搖搖頭,手指在空中虛點兩下,“那種真實得能聞見汗酸味的生活質感,配上那家子人在爛泥裡打滾還能苦中作樂的勁頭,說實在的,我很難想象,這麼個渾身冒著美式底層氣息的故事,最初的點子居然出自你這樣文質彬彬的東方朋友。”
他話說得滿是讚賞,可眼底深處卻藏著老獵人打量獵物似的精光。
王寧笑了笑,順勢往後靠進軟和的沙發裡,背脊並沒有完全放鬆。
“過獎了,傑夫。我就是個美劇發燒友,看得多了自然就喜歡琢磨了。主要還得是編劇工會那幫老手的功勞,他們填寫的具體內容才叫地道,我嘛,頂多算個搭臺子的。”
比克斯哈哈一笑,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不置可否。
“王,有件事兒我一直惦記著。我是老書蟲,特別迷喬治·馬丁那胖子寫的《冰與火之歌》。”
“去年就聽說他第五本要收尾了,我本來打算等書一出就讓版權經理去談影視改編。”
他攤開手,臉上露出混合著懊惱和心疼的表情,“結果我的人跑去一問,那胖子說版權早被人用無法拒絕的價格打包買走了!天啊,我當時腸子都悔青了!”
他身子猛地前傾,眼睛緊緊盯著王寧,“沒想到你也同時看上了他的劇本,看在咱們都愛這故事的份上,有沒有可能讓出劇本來?條件隨你開。”
王寧安靜地看他演完這齣戲,心裡門兒清。前面全是鋪墊,最後這句才是真章。
他露出個抱歉的微笑,聳聳肩:“真不巧,傑夫。這書我也愛得不行。而且不瞞你說,改編工作我的團隊早就在悄悄推進了,劇本都改了好幾稿,下半年就要開始籌備了。”
至於拍攝真的要等到明年去了,這美劇光籌備就得大半年了。
比克斯臉上那點期待光立馬黯下去,他靠回沙發,重重嘆了口氣,表演得跟真丟了寶貝似的:“太遺憾了......”
可這失望沒持續三秒,他眼神又變得銳利起來,“那播出平臺一定得給HBO!價錢好商量。”
王寧笑了,“價錢合適,互相尊重的前提下,我當然是樂意跟老朋友合作了。”
比克斯最近被董事會要求提升HBO的業務,今年的第一季度的財報非常的不好,他們最近急需一部能開啟局面的電視劇,HBO和美國五大電視網是不同的。
HBO和五大電視網在商業模式、內容分發和目標受眾上存在著顯著的差異,五大電視網側重於廣泛覆蓋的免費廣播,而HBO是透過訂閱收費的,並且他們專注於成人導向的限制級內容,《無恥之徒》就很合他們的胃口。
倆人又扯了會兒行業閒篇。
王寧覺著差不多了,正要起身告辭,比克斯卻像突然想起來似的,用雪茄剪輕輕敲了敲茶几,叮的一聲脆響。
“對了王,”他抬眼,語氣隨意得像問天氣,“聽說你在漫威佔的股不少?最近有出手的打算嗎?”
王寧心裡咯噔一下,華納果然對漫威是感興趣的。他面上不動聲色,順手拿起桌上那杯黑咖啡抿了一口,苦得他立刻皺緊眉頭,趕緊放下。
這玩意愛喝的人真的有點變態了,幹嘛不喝中藥去,還能調理身體啊!
“漫威的股份在我這不是非賣品,只要價錢合適,沒甚麼不能談的。不過你們華納不是有DC了嗎?還惦記漫威,不怕自家人打起來嗎?”
比克斯聞言大笑,伸手從盒子裡挑了支粗壯的雪茄,利落地剪掉茄帽。
“漫威最近票房不錯,證明他們的英雄有市場。”
他點燃雪茄,慢慢吐出口煙霧,“而我們華納,最是懂怎麼把超英電影做大做強的。要是漫威到了我們手上,肯定能更上一層樓。”
王寧聽著這充滿自信的宣言,努力繃住臉才沒笑出來。DC都被他們重啟多少回了,心裡沒點數嗎?《超人》的褲衩都不知道換了多少條了。
比克斯吸了口雪茄,隔著煙霧看王寧:“王,我知道你不光是股東,還給漫威出過不少好主意。就算以後股權有變動,我們仍然希望你能以顧問身份繼續幫忙。報酬絕對配得上你的付出。”
王寧心裡冷笑,真要賣了股,誰還管漫威死活。
但他面上不顯,只含糊道:“以後的事兒,以後再說吧。”
他話頭一轉:“對了,我剛給諾蘭看了個新本子,他喜歡得不得了,說拍完蝙蝠俠就要準備這個。”
比克斯點雪茄的手頓了頓:“諾蘭也喜歡?甚麼型別?投資多少?”
“科幻片,預算大概一億五。”王寧說得輕描淡寫。
比克斯沉吟了下:“王,我聽說你自己也在搞科幻電影,怎麼不自己拍這個?”
王寧嘆氣:“我太忙了,我在中國還有一攤子事,今年自己想拍的片子都沒有時間。有時候覺得,錢是賺不完的,可時間就這麼多。”
“哈哈,你說得對!諾蘭覺得好的電影,那肯定就不會差,我們華納是會支援我們的頭牌導演的!”
華納的頭牌不是扎克·施耐德嗎?他現在已經準備接手DCEU的核心專案了。因為王寧的介入,好萊塢超英電影起步的更快了,華納的《超人》又要開始重啟了。
比克斯站起身,笑著吐了口煙,“還好我沒當導演的癮,不然也得跟你一樣愁。”他伸出手,“今天聊得很愉快。漫威和《冰與火》的事,我讓團隊儘快出方案,咱們再細聊。”
王寧也起身握手:“期待您的方案,傑夫。”
走出辦公室,走廊裡清涼的空氣讓王寧精神一振。範恆跟在他身後,“範哥,你畢業多久了?”
“5年了。”
“主修的是甚麼專業?”
“軟體工程。”
王寧有點意外了,他還真沒特意關注過這個跟了他將近一年的助理,平時範恆話很少,存在感並不強,但是做事很穩重。“你擅長甚麼型別的?”
範恆第一次話多了起來,“資料結構與演算法,這是我成績最好的科目了,我還自研過一段時間的大資料和雲端計算。”
大資料的概念早在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就有了,只是在這個世紀之初才被確定下來,隨著維克托·邁爾-舍恩伯格和肯尼斯·庫克耶出版的《大資料時代》,標誌著這個概念的成熟。
王寧笑著看向這個沉默的助理,“有沒有興趣去微博上班?”
範恆詫異得看了眼王寧,他了解微博的發展,現在在國內的社交網站上遙遙領先,新浪微博的註冊使用者和活躍使用者連微博的五分之一都沒有。
他思考了一陣後回答道:“我去了做甚麼?”
“我比較喜歡大資料這個領域,你如果能拉起一支大資料演算法的團隊,那麼我可以給你技術部副總監的職位。”
檸檬影業馬上要實行職級體系了,類似於華為的23級員工等級。實習生和初級文員等非核心崗位分在1-12級,13-22級覆蓋了普通員工到資深專家,23級以上則就是高階別管理層了,再往上就是公司董事會成員了。
範恆的秘書職位最多隻能到20級,而做到技術部總監的位置那就是可以到23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