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悟空右腳離地三寸。
停在半空。
沒有立刻落下。
青銅棺懸在百丈高處。
一動不動。
天上的星一顆接一顆亮起來。
月光灑下來。
照在棺上。
沒反光。
也沒影子。
就像那東西不屬於這片天地。
他眯著眼。
金瞳深處一片平靜。
不刺痛。
也不警兆。
可他知道這不對勁。
越安靜的東西。
越要命。
他剛才那一踏。
不是試探。
是叫陣。
意思是:你不動,我來動。
但棺還是不動。
風也停了。
山下猴子們早安靜了。
連呼吸都輕了。
彷彿怕驚擾了甚麼。
他就這麼站著。
腳懸著。
氣息沉在丹田。
耳朵聽著天地間的縫隙。
等一個破綻。
等一聲響。
哪怕是一粒沙落地也好。
可甚麼都沒有。
他咧嘴一笑。
獠牙磕了下嘴角。
血腥味還在。
“你不下來?”
聲音不高。
卻傳得遠。
“那俺上去也行。”
話落。
腳尖輕輕一點。
整個人騰空而起。
直衝百丈。
披掛隨風獵獵。
像一團燒起來的火。
離青銅棺只剩十步。
他停住。
伸手就抓。
手掌剛觸到棺面。
一股寒意順著指尖往上爬。
不是冷。
是死氣。
能蝕混沌體。
能殺靈脈根。
他眉頭一皺。
縮手。
低頭看掌心。
面板泛灰。
眨眼又恢復正常。
“好傢伙。”
他冷笑。
“還真有點門道。”
正要再試。
忽然頭頂裂開一道血痕。
不是天裂。
是虛空自己撕開了口子。
紅得發黑。
一股狂暴的氣息湧出。
帶著鐵鏽味和戰火焦土的氣息。
一個人影從裡面踉蹌而出。
沒頭。
脖子斷口處燃著幽藍火焰。
一身殘破戰甲。
上面全是刀劈斧砍的痕跡。
一手拄著虛幻巨斧。
另一隻手點向青銅棺。
“它不給你開門。”
聲音沙啞。
像兩塊石頭在磨。
“是因為你還沒資格。”
孫悟空退後半步。
盯著那無頭身影。
“你又是哪個墳裡爬出來的?”
對方不答。
只是冷笑。
火焰在斷頸處跳動。
映出幾分詭異的幽默。
“刑天。”
他說。
“不過是個被斬首的老鬼。”
“但我知道你想知道的事。”
孫悟空沒動。
手按在腰間。
那裡本該有根鐵棒。
現在只剩焦土裡的黑水。
他不在乎。
有沒有兵器。
他都是齊天大聖。
“說。”
他吐出一個字。
刑天殘魂抬起殘臂。
指向青銅棺。
“這裡面。”
“藏著一條神脈的鑰匙。”
“不是誰都能碰。”
“碰了就得死。”
孫悟空挑眉。
“那你為啥告訴我?”
“因為我看你不順眼。”
刑天笑出聲。
“活得久了,就想看熱鬧。”
“你要是死了。”
我也算解悶了。”
“你要活下來。”
那就更有趣。”
孫悟空也笑了。
“你這話說得不像幫忙。”
“倒像看戲。”
“沒錯。”
刑天點頭。
“我就是來看戲的。”
“只不過這臺戲太大。”
大到連我都想賭一把。”
他頓了頓。
火焰晃了一下。
“去東海龍宮。”
“最底下那層。”
“有東西在等你。”
孫悟空皺眉。
“甚麼東西?”
“我不知道。”
刑天搖頭。
“但我聞到了味道。”
“和我當年掉腦袋時的味道一樣。”
“血。”
“火。”
“還有……背叛。”
孫悟空沉默。
他在想。
這老鬼的話能信幾分?
可這棺。
本就不講法則。
不顯氣息。
連金瞳都探不出深淺。
現在突然跳出個無頭人。
指路就走?
換別人早跑了。
他是孫悟空。
跑過五百年的爐火。
扛過千年的山壓。
騙過十世輪迴的經文。
他不怕坑。
就怕沒坑。
有坑才有路。
沒坑才是絕路。
他抬頭。
再看一眼青銅棺。
“你說鑰匙在龍宮底下?”
“對。”
刑天點頭。
“去找龍宮底下的東西。”
“別問是誰藏的。”
“也別問為甚麼。”
“你只要知道——”
“那是你能破局的唯一機會。”
孫悟空眯眼。
金瞳深處金光一閃。
像星圖初旋。
又瞬間熄滅。
他低頭。
看了眼腳下花果山。
洞府還在。
群猴安睡。
老猴抱著小猴。
縮在石窩裡。
它們不知道發生了甚麼。
只知道王還在山頂。
他就在這。
天地塌了。
他也頂著。
他收回目光。
不再猶豫。
“又是龍宮。”
他嗤笑一聲。
“上次去借棍子。”
“這次去挖寶貝。”
“龍王要是還敢裝傻。”
“俺就把他的水晶殿拆了當柴燒。”
說完。
雙足輕點。
身形騰空。
朝東邊飛去。
披掛貼身燃燒。
像一道赤色流星劃破夜空。
風在耳邊呼嘯。
雲被撕成碎片。
他一邊飛。
一邊回頭望了一眼。
青銅棺依舊懸著。
刑天殘魂已消失。
那道血痕閉合如初。
彷彿甚麼都沒發生過。
但他知道。
一切都變了。
舊賬清了。
新門開了。
這回不是打天庭。
也不是砸佛國。
是往更深的地方走。
往洪荒最古老的秘密裡鑽。
他不怕。
怕的早死了。
他只想知道。
這扇門背後。
到底是誰在下棋。
飛到東勝神洲邊緣。
海風撲面而來。
鹹腥中帶著寒意。
遠處海面漆黑一片。
波濤起伏。
像無數巨獸在翻身。
他停下。
懸浮在海岸線上空。
低頭看海。
深不見底。
傳說龍宮在歸墟之下。
靠吞吐混沌海維生。
他以前不信。
現在信了。
這種地方。
才藏得住不能讓人知道的東西。
他深吸一口氣。
鼻翼張開。
聞到了一絲鐵腥。
不是海水的味道。
是血乾透後的那種。
和刑天身上的一樣。
他咧嘴。
露出一口泛金屬光澤的牙。
“好啊。”
“既然約好了。”
“那就別怪我不請自入。”
他右腳抬起。
往前一踏。
整個人如箭射出。
直撲海面。
轟!
浪花炸開。
水柱沖天。
他一頭扎進海底。
黑暗瞬間吞沒身影。
海面上。
只剩一圈漣漪。
慢慢擴散。
然後歸於平靜。
月亮掛在天上。
照著花果山的青銅棺。
也照著翻湧的海。
誰也不知道。
這一去。
會撈出甚麼。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
孫悟空走了。
帶著火。
帶著怒。
帶著一雙能吞萬道的眼睛。
去找那條沒人敢碰的神脈。
海底下。
某處幽暗宮殿。
一盞青銅燈突然閃了一下。
燈芯爆了個火花。
接著。
恢復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