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捲起花果山的塵土。
碎石在空中打著旋。
孫悟空站在山頂。
腳底裂縫還在發燙。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混沌氣從四肢百骸收回。
經脈裡不再有撕裂感。
傷沒好透。
但能站穩了。
右手慢慢放下。
掌心那團旋轉的混沌氣散開。
像煙一樣飄走。
他抬頭。
青銅棺還懸在百丈高處。
一動不動。
天色暗了些。
第一顆星亮了。
接著是第二顆。
第三顆。
星光照在棺上。
沒反光。
也沒影子。
就像它根本不在這片天地之間。
孫悟空眯眼看著。
金瞳深處沒有星圖轉動。
也不刺痛。
不警兆。
就是……平靜。
可他知道不能松。
剛才那一戰耗得狠。
鴻鈞走了。
西天極樂也塌了。
秩序崩了一角。
可這棺來得不是時候。
偏偏卡在這個點。
不是巧合。
是算計。
他咧嘴一笑。
獠牙磕了下嘴角。
血腥味還在。
“西天極樂。”
他低聲說。
聲音沙啞。
“不過如此。”
話出口那一刻。
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
不是輕鬆。
是確認。
他真把那套規矩砸了。
甚麼佛國淨土。
甚麼萬劫不復。
都擋不住他一根棒子。
現在。
沒人再拿輪迴拴他。
沒人用因果綁他。
他是自由的。
可自由之後呢?
他望著那棺。
知道答案來了。
就在眼前。
一個新東西。
不講法則。
不顯威壓。
連氣息都沒有。
但它就在這兒。
降下來。
落在花果山。
衝著他來的。
他不怕。
怕的早死了。
五百年前被爐火燒。
千年後被山壓著聽風。
一路打上來。
哪一關不是死裡爬出來的?
他盯著那棺。
目光沒閃。
也沒試探。
就那麼看著。
像要把它的輪廓刻進眼裡。
心裡默唸。
“你來。”
“我便接。”
一句話完。
肩頭一鬆。
不是放鬆。
是卸掉了最後一絲猶豫。
舊賬清了。
新局開場。
他嘴角揚起。
毛臉雷公嘴咧開。
露出一口泛著金屬光澤的牙。
“俺老孫破石而出那天。”
“就沒怕過甚麼門關。”
腳尖輕點地面。
一圈氣浪無聲擴散。
百里地脈微微震顫。
花果山深處。
一群猴子突然抬頭。
望向山頂。
它們不懂發生了甚麼。
只覺得心頭一熱。
像是有甚麼東西回來了。
一聲吼。
從最老的那隻猴嘴裡炸出來。
接著是第二聲。
第三聲。
群猴嘶鳴。
響徹山谷。
雲都被衝散了。
孫悟空沒回頭。
他知道它們在叫。
那是血脈裡的感應。
他是大聖。
不是誰封的。
也不是誰認的。
是他自己打出的名號。
現在。
還要繼續打。
他挺直身子。
赤紅披掛隨心浮現。
貼在身上。
像一層火。
金眸灼灼。
映著天上那口棺。
尾巴緩緩擺動。
繃得筆直。
不是戒備。
是興奮。
“你說你是門?”
他笑著問。
聲音不大。
卻傳得很遠。
“好啊。”
“俺老孫最喜歡——破門。”
話音落。
他沒動。
一步都沒邁。
也不招手。
不結印。
不聚力。
就那麼站著。
可整個花果山的地勢。
像是被抬高了一截。
山體微震。
岩石裂開細縫。
靈氣從地下往上湧。
匯聚到他腳下。
形成一圈看不見的場。
他在立勢。
不是打架。
是宣告。
我是孫悟空。
齊天大聖。
誰想定我的命。
誰想改我的路。
都得先問問這雙鐵拳。
問問這雙眼睛。
問問這座山。
問問他敢不敢接這一戰。
青銅棺靜靜懸著。
沒反應。
也沒動靜。
可他知道。
它聽見了。
它在等。
他在等。
等一個開始。
不需要鑼鼓。
不需要喝彩。
只要一方天地。
一個對手。
就夠了。
他低頭看了眼地面。
之前扔出去的鐵棒。
已經化成黑水。
滲進土裡。
草沒長出來。
一片焦黃。
他抬起腳。
踩在那塊地上。
靴底傳來一絲涼意。
不是冷。
是死氣。
這棺帶出來的東西。
能蝕混沌體。
能殺靈脈根。
厲害。
但他不怕厲害的。
就怕沒意思的。
這玩意有意思。
連金瞳都不抖了。
剛才那一陣虛浮。
過去了。
身體裡的火重新燒起來。
從丹田到指尖。
每一根汗毛都在叫囂。
“來啊。”
“別裝死。”
他抬頭。
再次盯住那棺。
眼神變了。
不再是試探。
也不是觀察。
是挑釁。
“你不下來?”
“那俺上去也行。”
腳下一蹬。
沒飛。
只是輕輕躍起三尺。
落下時。
震出一圈波紋。
地面龜裂。
蛛網般蔓延。
五十丈內。
碎石浮空。
繞著他打轉。
他站在中心。
像一座將起的火山。
不動則已。
一動驚天。
他不急。
有的是時間。
鴻鈞走了。
極樂塌了。
現在。
輪到他做主。
他揹著手。
仰頭看天。
星光灑在他臉上。
照得金瞳發亮。
“你說你是個棺材。”
“那你裝過誰?”
“埋過多少事?”
“是不是也等著人來開你?”
沒人回答。
風也不吹。
可他不在乎。
他說這些。
不是為了聽迴音。
是為了讓自己的心聽得見。
他是孫悟空。
天生石靈。
不拜天。
不敬地。
只信自己這雙手。
過去打的是規矩。
現在打的是未知。
未來呢?
還不知道。
但他知道。
只要他還站著。
就沒人能讓他跪。
哪怕天塌下來。
他也得頂著打完這一場。
他深吸一口氣。
鼻翼張開。
聞到了空氣裡的味道。
鐵。
血。
乾涸千萬年的那種。
不是活人味。
是死物的氣息。
可越是這樣。
他越精神。
“好傢伙。”
“你還真會挑時候來。”
“俺剛打完一場。”
“你就送上門。”
“是不是覺得俺累了?”
“覺得俺撐不住了?”
他笑出聲。
笑聲在山間迴盪。
驚起幾隻夜鳥。
“告訴你。”
“俺最不怕的就是趁虛而入。”
“你要戰。”
“俺奉陪。”
“你要玩陰的。”
“俺比你更野。”
他往前踏出一步。
地面又是一震。
裂縫加深。
靈氣翻湧。
他站在那裡。
像一根釘子。
插進天地之間。
分毫不退。
他知道。
這棺不會一直沉默。
等它動的時候。
就是動手的時候。
他不搶。
也不躲。
就在原地。
等它先出招。
他有的是耐心。
五百年的爐火熬過。
千年的山壓扛過。
十年的取經歷過。
還有甚麼等不了?
他閉了下眼。
再睜開。
金瞳沉靜如水。
沒有怒。
沒有恨。
只有戰意。
純粹的。
乾淨的。
只為戰鬥而燃的火。
他低聲道。
“不管你是誰。”
“既然來了。”
“就別想輕易走。”
說完。
他不再說話。
雙腳穩穩踩在地上。
抬頭。
望著那口青灰色的棺。
風吹起他的披掛。
獵獵作響。
山下的猴子們安靜了。
一隻小猴縮在老猴懷裡。
抬頭看山頂。
它不懂。
但它知道。
那個身影。
不能倒。
也不能退。
它是大聖。
是它們的王。
也是這片天地裡。
唯一敢跟天叫板的人。
孫悟空站著。
一動不動。
像一尊雕像。
又像一把出鞘的刀。
指向蒼穹。
指向那口棺。
時間一點點過去。
月亮升起來了。
銀光照在青銅棺上。
依舊無影。
無息。
無動。
他不眨眼。
也不疲。
就這麼看著。
一秒。
兩秒。
十秒。
一百秒。
一千秒。
他忽然笑了。
嘴角一揚。
露出獠牙。
“你不開。”
“那俺——”
他右腳緩緩抬起。
離地三寸。
蓄力。
“——就自己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