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停了。
灰燼緩緩落下。
孫悟空站在廢墟中央,右腳踩著裂開的虛空縫隙。
金瞳還在轉。
螺旋紋路深得像口井。
他能感覺到眉心那股壓迫——無形無量,壓的是“存在”本身。
不是法則。
不是力量。
是命格。
鴻鈞最後這一手,直接鎖他“是誰”。
可他就是不認。
五百年前從石頭裡蹦出來時就不認。
現在更不會低頭。
他閉眼。
識海深處,“我是孫悟空”這五個字燒得通紅。
那是菩提講道他偷聽來的音節。
是蟠桃園裡啃桃子咬出的汁水聲。
是五行山下千年不滅的一口氣。
是唐僧念歪經文他還跟著笑的日子。
全釘在魂上。
一寸都不讓。
金瞳猛地睜開。
混沌星圖暴閃。
把那條“命格軌跡”照得清清楚楚。
他冷笑。
抬手就撕。
不是改。
是砸。
“老子活著靠的不是你定的命。”
“是老子自己咬出來的路!”
那一瞬,命格反噬。
源頭震盪。
鴻鈞身形晃了半步。
白袍上的血跡又裂開一道。
他沒再說話。
只是抬起手。
虛空一劃。
黑縫出現。
像門。
也像逃路。
他站在門口,回頭看了孫悟空一眼。
眼神不再是棋手看棋子。
而是……某種被驚動的東西,在重新評估獵物。
“你贏了一局。”
聲音低。
卻像雷滾過殘破天地。
“但遊戲才剛剛開始。”
話落。
人消失。
裂縫合攏。
像是從來沒開過。
孫悟空站著沒動。
右手還舉著。
掌心混沌氣慢慢散去。
剛才那一撕耗得狠。
經脈發燙。
骨頭縫裡像有火在燎。
但他知道不能松。
鴻鈞走了。
不代表危險沒了。
他落地。
右腳輕點地面。
地脈還在。
花果山底的刑天心臟封印沒動。
龍宮那邊也沒異樣。
可他金瞳刺痛。
不是傷。
是警兆。
頭頂突然暗了。
不是雲。
是天裂了。
一道青灰色的口子橫在東勝神洲上空。
無聲。
無風。
只有一具棺材,從裡面慢慢降下來。
青銅的。
四四方方。
沒有紋路。
沒有銘文。
連鏽都沒有。
乾淨得不像活人用的東西。
它就這麼飄著。
不急。
也不重。
像是早就等在這裡。
孫悟空仰頭。
金瞳自動掃描。
結果一片空白。
吞不了。
測不出。
連材質都歸不到萬道之內。
他牙關一緊。
獠牙磕了下嘴角。
血腥味在嘴裡漫開。
“老東西走前放這話……”
“怕不是真留了後手?”
他眯眼。
盯著那棺。
越看越不對。
這不是鴻鈞的風格。
鴻鈞玩的是局。
是命。
是輪迴。
不是這種硬邦邦的東西。
這棺……
來路不明。
他往後退半步。
雙臂微張。
混沌氣重新聚在掌心。
不是進攻。
是防。
他不怕打。
怕的是不知道打甚麼。
棺材落地。
沒聲。
像落在棉花上。
可花果山整座山震了一下。
猴子們早躲光了。
鳥獸絕跡。
連風都不敢刮。
天地靜得像死。
孫悟空浮空而起。
站到百丈高空。
正對青銅棺。
他不想靠太近。
直覺告訴他,這玩意不能碰。
金瞳深處星圖旋轉。
試圖找出一點破綻。
可它就像不存在一樣。
既不釋放氣息。
也不吸收能量。
甚至連影子都沒有。
他就這麼盯著。
一秒。
兩秒。
十秒過去。
棺不動。
天不語。
他忽然想起甚麼。
低頭看自己手掌。
剛才凝聚的混沌氣,居然在微微顫抖。
不是失控。
是……害怕?
他愣了。
萬道吞天瞳甚麼時候怕過?
盤古左眼所化。
吞噬過誅仙陣。
煉化過星斗大陣。
連鴻鈞的法則都能改。
現在對著一口棺材,它居然抖了?
他咧嘴。
笑了。
不是高興。
是興奮。
“有意思。”
“連老子的眼睛都怕的東西……”
“那老子更要看看你裝的甚麼鬼!”
他往前踏一步。
風起。
不是自然風。
是他腳下虛空被踩出漣漪。
第二步。
距離縮短到五十丈。
金瞳刺痛加劇。
像是有針在扎。
第三步停下。
不能再近。
他能感覺到,再進一步,萬道吞天瞳可能會自鎖。
那就真成瞎子了。
他站在那裡。
毛髮根根豎起。
尾巴繃得筆直。
戰鬥姿態全開。
哪怕剛打贏一場生死戰。
哪怕身體還沒恢復。
他也得撐住。
這棺來得不是時候。
偏偏選在鴻鈞敗退的節點。
要麼是趁虛而入。
要麼……是早就安排好的換場。
他不信這是巧合。
鴻鈞說“遊戲才剛剛開始”。
不是威脅。
是提示。
這棺,就是下一局的第一步。
他抬頭。
望向蒼穹裂口。
那裡已經合上了。
彷彿一切都沒發生。
只有這具青銅棺,證明剛才不是幻覺。
他低聲。
嗓音沙啞。
“不管你是誰。”
“既然來了。”
“就別想輕易走。”
他雙手緩緩抬起。
混沌氣不再壓抑。
一圈圈擴散。
像是在試探。
又像是在警告。
他知道。
這棺不會一直沉默。
等它開口的時候。
恐怕就是天崩地裂。
他不怕崩。
就怕崩得不明不白。
所以他要等。
等一個動作。
一個破綻。
一個能讓他動手的理由。
風又起了。
這次是從棺底冒出來的。
冷。
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味道。
像鐵。
又像血。
但沒有血腥氣。
是乾涸千萬年的那種。
他鼻翼動了動。
尾巴輕輕甩了一下。
戒備拉到極致。
棺蓋沒動。
可他看見了。
棺身底部,有一道極細的線。
像是拼接縫。
但比頭髮絲還細。
如果不是他眼力夠狠。
根本發現不了。
他眯眼。
金瞳強行聚焦。
想看穿那條縫後面是甚麼。
可視線一靠近就扭曲。
像是被甚麼東西彈開了。
他冷哼。
“藏?”
“你當老子只會瞪眼?”
他右手一抓。
從袖中抽出一根鐵棒。
不是金箍棒。
是之前熔鍊洛書河圖和打神鞭後,隨手搓的副品。
三尺長。
手腕粗。
黑乎乎的。
他抬手一扔。
鐵棒飛出。
直擊棺縫。
“叮——”
一聲脆響。
火花四濺。
鐵棒斷成兩截。
掉在地上。
化作兩攤黑水。
迅速滲進土裡。
他眉頭一跳。
這材質……能腐蝕混沌煉體?
他低頭看地。
那黑水滲進去的地方,草都沒長出來。
一片焦黃。
他吸了口氣。
這棺不簡單。
不止是來歷詭異。
連帶出來的東西都帶毒。
他抬頭。
再次盯住棺身。
這一次。
他不再用金瞳強看。
而是靜等。
他知道。
這種東西。
不會一直安靜。
越是沉得住氣。
越可能藏著殺招。
他不怕殺招。
就怕它一直不動。
時間一點點過去。
太陽偏西。
花果山影子拉長。
他的影子,正好橫在棺上。
像一把刀。
壓著它。
突然。
棺身那道縫。
動了一下。
不是開。
是……蠕動。
像活物的口唇。
他瞳孔驟縮。
全身肌肉繃緊。
來了!
他右腳一蹬虛空。
爆退十丈。
同時雙手結印。
混沌氣凝成一面盾。
擋在身前。
可那棺沒攻擊。
只是那條縫。
又恢復了原樣。
彷彿剛才的蠕動,只是錯覺。
他沒放鬆。
反而更緊。
假動作?
調虎離山?
還是……在適應這個世界?
他不信它沒感覺。
那一擊雖然輕。
但足以試探出硬度。
它要是真無敵。
何必裝死?
它動。
說明它有限制。
說明它也在觀察。
他在賭。
賭這棺不是全知全能。
只要它有弱點。
他就敢上。
他緩緩收盾。
雙腳重新懸空。
回到原位。
正對青銅棺。
他咧嘴。
露出獠牙。
“行啊你。”
“還會演?”
“再來一次?”
他抬手。
又搓出一根鐵棒。
這次加了刑天干戚的虛影之力。
漆黑中泛著血光。
他揚手就扔。
鐵棒破空。
速度比剛才快三倍。
直奔那條縫。
“砰!”
撞擊聲悶。
不像金屬。
倒像打在皮革上。
鐵棒嵌進去半截。
停住。
沒斷。
也沒爆炸。
就那麼卡著。
他眯眼。
等著。
一秒。
兩秒。
三秒。
鐵棒開始發黑。
腐蝕開始了。
但比上次慢。
他嘴角一揚。
“果然。”
“你也不是吃素的。”
他正要再動。
突然。
那鐵棒動了。
不是被推出。
而是……被吞了進去。
整根滑進去。
像被咬住拖進嘴裡的肉。
那條縫。
再次蠕動。
然後。
徹底閉合。
他站在空中。
不動了。
手裡沒了武器。
眼裡卻燃起火。
“好傢伙。”
“你還真能吃?”
他低頭看掌心。
混沌氣重新匯聚。
這一次。
他不再試探。
而是蓄力。
他知道。
這棺遲早會動。
既然它能吞。
那就等它張嘴。
到時候。
他不給它吞。
他要反吞回去。
他懸浮在花果山上空。
雙目鎖定青銅棺。
風捲起披掛。
獵獵作響。
天色漸暗。
第一顆星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