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停了，天門還懸在頭頂，祖巫的影子一動不動。
孫悟空站在原地，沒再往前一步。
他曉得，剛才那波試探已經夠用了——看穿節奏，避開殺機，不是靠蠻力，是靠眼。
他抬手抹了把臉，掌心蹭過眉骨時，金瞳微不可察地閃了一下。
混沌星圖在瞳孔深處轉了一圈，又沉下去。
體內的業火還在燒，但不像剛才那麼亂撞了，順著經脈慢慢回流，像退潮的海水，安靜地往解陽山方向滲去。
他沒注意這事兒，只覺得腳底下的地有點發燙。
低頭一看，焦土裂開一道縫，底下有光冒出來，黃中帶金，不刺眼，卻透著股乾淨勁兒。
“嗯？”他蹲下身，用手指戳了戳裂縫邊緣，“這味兒……不對。”
話音剛落，一股熱流順著指頭竄上來，直衝手腕。
他本能地想抽手，可那股熱不燙人，反倒像老友拍肩，溫和得很。
緊接著，遠處傳來水聲。
不是嘩啦啦那種大動靜，是泉水從地底往上頂的那種咕嘟聲，清亮、歡快，帶著點久違的生機。
他站起身，順著聲音走。
幾步之後就明白了——剛才那絲業火，不知怎麼引動了地脈，一路燒到了解陽山泉眼。
那泉原本是個髒地方，早年被魔修汙染過，水黑得像墨汁，靠近的人都會頭暈。
後來也沒人管，就那麼荒著，成了小妖們避雨躲雷的破窩。
可現在不一樣了。
泉眼邊上圍了一圈碎石堆，中間那口井正往外噴白氣，水花翻湧，顏色由黑轉灰，再由灰變清，最後竟泛出淡淡金光。
泉水溢位來，在窪地匯成一圈淺潭，水面平靜如鏡，映著天上兩輪月亮的殘影。
“喲。”孫悟空停下腳步，咧嘴一笑，“老子這點火，還挺會辦事。”
他剛說完，忽然聽見一陣窸窣聲。
扭頭一看，七八個小妖從山石後頭鑽了出來，一個個眼睛發綠，盯著泉邊不挪窩。
他們手裡空著，但脖子伸得比長頸鹿還長，口水都快滴到地上了。
原來泉眼一淨，靈氣就開始往外冒。
那些平日裡聞不到、摸不著的東西，現在全化成了肉眼可見的霧狀光點，圍著泉水打轉，像一群螢火蟲跳舞。
更怪的是，泉邊不知甚麼時候多了十幾個布袋子，灰布粗線縫的，看著跟村口雜貨鋪賣的一樣普通。
可它們一個個脹得鼓鼓的，像是裡頭塞滿了東西，隨時要炸開。
“福袋！”一個小妖尖叫起來，“如意真仙留下的福袋！”
“放屁！”另一個推他一把，“你見過哪個福袋自己長腿跑這兒來的？準是沾了聖泉氣運才顯形的！”
“誰搶到歸誰！”
話音未落，一群小妖撲了上去。
手剛碰到袋子，轟的一聲，其中一個福袋猛地膨脹，像吹氣球似的，“砰”地炸開。
一股暖風掃過，灑出幾片金紙屑，打著旋兒飄進泉水裡，瞬間融化不見。
其他袋子也跟著抖，一個接一個鼓起肚子，眼看又要爆。
小妖們不管這些，還在搶。
有個瘦猴精好不容易抓到一個，抱在懷裡死不撒手，結果下一秒就被彈飛出去，啪嘰摔進泥坑，滿臉是水。
“哎喲我的腰！”
“我也飛了！”
“這破袋子吃人啊！”
接連幾個小妖伸手即飛，像是被看不見的牆撞了回來，有的滾下山坡，有的栽進潭裡，爬都爬不起來。
泉面卻一點波瀾沒有，清澈如初，連個腳印都沒留下。
孫悟空看得直樂：“好傢伙，這水還挺挑人。”
他邁步上前，靴底踩在溼泥上發出噗嗤聲。
那些福袋一感應到他靠近，突然齊刷刷靜止，不再晃動，也不再膨脹。
接著，像是聽到了甚麼號令，所有袋子緩緩離地，排成一列，慢悠悠朝他飄來。
小妖們趴在地上瞪眼瞧著，下巴都要掉下來。
“憑甚麼他能拿？”
“他是大聖啊……你忘啦？”
“可他身上還有業火味兒呢！”
沒人敢攔。剛才被彈飛的教訓還在屁股上疼著。
福袋一個個飛到孫悟空面前，繞著他轉了半圈，然後整整齊齊落在他腳邊，堆成一小堆，最上面那個還輕輕晃了晃，像是在打招呼。
“行啊你。”他彎腰撿起最上面那個，掂了掂，“還挺輕。”
布袋粗糙，線頭外露，摸著扎手。
他翻來覆去看了幾眼，沒發現啥特別的，正準備扯開口子瞅瞅，忽然眉心一熱。
金瞳自動運轉。
混沌星圖在他眼裡一閃而過，像是有風吹動星河，無數細碎光影掠過瞳孔。
那一瞬間，他“看”到了。
不是畫面，也不是聲音，而是一種戰鬥的節奏——沉重、狂暴、毫無章法卻又勢不可擋。
每一擊都像是要把天地劈開，哪怕頭掉了也不停手。
記憶碎片。
屬於刑天的。
就在他捕捉到這一瞬的剎那，手中福袋無聲化作飛灰，隨風散盡。
其他福袋也隨之崩解，紛紛揚揚灑出更多金屑，全都落入泉水，激起一圈圈金色漣漪。
潭水微微震盪，映出的月光開始扭曲，漸漸拼成一幅模糊影象：一個無頭巨人，披甲執斧，腳下屍山血海，四周九道鎖鏈貫穿虛空。
畫面一閃即逝。
孫悟空站著沒動，手還懸在半空。
體內血脈忽然一震，像是有甚麼東西醒了，順著血液往上衝，直抵戰甲。
那件殘破的鎧甲本已黯淡無光，此刻卻從內裡泛出金紋，一條條遊走起來，如同活物尋路。
金線越聚越多，在胸前交匯，最終凝成一幅圖騰——斷首巨人立於烈火之中，單手持斧，怒目蒼天。
正是刑天之象。
他低頭看了看胸口的新紋路，伸手摸了摸。
觸感溫熱，像是剛烙上去的。
“老刑啊老刑，”他低聲說，“你藏得夠深。”
山風重新吹起，卷著泉水的溼氣拂過臉龐。
小妖們早就躲遠了，縮在巖縫裡偷看，連大氣都不敢喘。
天空中的雙月已然分開，銀月西沉，赤月隱入雲層。黎明前最暗的那一刻來了。
孫悟空把最後一個福袋揣進懷裡，抬頭望向北方。
那邊是幽冥地界的方向，陰氣常年不散，鬼火遊蕩。
他知道，該走了。
他邁步轉身，靴底踩碎一片枯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