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頂業火熊熊,九根赤紅柱子撐住裂開的天幕,邊緣處似燒紅的鐵皮般蜷曲。
孫悟空雙臂卡在斷口裡,石肌一層層剝落,露出底下更深的巖骨,焦黑的皮肉不斷往下掉渣。
他沒動,也不能動,一動這天就得砸下來。
可就在這一瞬,他眉心那點金芒輕輕一跳——萬道吞天瞳睜開了。
他本在專注煉化生死簿法則,可突然察覺到地底有股異常波動,這股波動順著業火絲線隱隱傳來。
不是沖天而起,也不是橫掃八方,而是順著那縷殘存的業火絲線,往地底深處探了下去。
上一刻他還站在生死簿前煉化法則,下一刻神識已穿過層層水脈,直抵東海龍宮最底層。
水是冷的,越往下越陰寒刺骨,但他的感知不管這些,像一根燒紅的鐵針扎進冰窟,無聲無息地遊走於水晶壁縫之間。
他聽見了。
低語聲從密室傳來,壓得極低,像是怕驚動誰,又像是怕被誰聽見。
“借寒髓之力,鎮石猴之禍!”敖廣跪在祭壇前,手裡捧著一塊斷裂的冰晶,四周圍著十幾個蝦兵蟹將,全都伏在地上,額頭貼著冰冷的玉磚。
那冰晶泛著幽藍光澤,表面浮著細密符文,隱隱有股戰意在裡頭掙扎,像關著一頭不肯低頭的兇獸。
悟空沒出聲,也沒動怒,只是冷笑了一下。
他早就不信甚麼忠心耿耿了。
花果山破石那天起,就沒人真心順著他活。
天庭要壓,佛門要圈,連自己救過的人回頭都在背後遞刀子。
如今一個老龍王帶著一群小魚小蝦想翻盤,也不過是換了個地方演戲。
他心中暗自思量,這地底之事或許與撐天背後的危機有關,且他自信即便短暫分神,也能穩住這天的局勢。
他把瞳力凝成一線,順著水波滲進密室,纏上水晶牆內側。
火絲無形,卻能把牆後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都照得通透。
“此物乃共工怒觸不周山時折斷的冰髓,內藏上古兵魂。”敖廣聲音發顫,“若能引其共鳴,未必不能傷他根基。”
“可……大聖剛毀了生死簿,還撐著天……”一個小蝦兵哆嗦著開口。
“所以他現在動不了!”敖廣猛地抬頭,眼底閃過一絲狠厲,“肉身撐天,神識必散!這是唯一機會!”
話音未落,整個密室突然一震。
不是地震,也不是海嘯,而是那塊冰髓自己響了。
嗡——
一聲低沉的鳴顫從冰中炸開,寒氣瞬間席捲全場。
蝦兵當場凍僵,甲殼裂開,身體結出白霜,撲通倒地。
一個蟹將想逃,腿還沒抬起來,整個人就變成了一尊冰雕,咔嚓碎成幾段。
敖廣臉色大變,一把抓起冰髓就想往地上砸:“封印失控!快毀器!”
可晚了。
冰髓中央忽然裂開一道縫,裡頭浮出一柄虛影長斧——斧刃寬厚,柄身斑駁,上有古老銘文流轉,正是刑天所持干鏚之形!
那一瞬間,悟空肩鎧上的暗金殘痕猛地發燙。
他不用猜就知道這是甚麼。
星圖補全時見過的臉,胸膛裂開當眼用的漢子,臨死前說“替我看看新世界”的那個瘋子。。
他的兵器,居然被藏在這塊破冰裡。
“好啊。”悟空咧嘴一笑,牙縫裡還帶著血沫,“藏得挺深。”
話音落下,他終於動了。
不是挪身,也不是瞬移,而是直接從天而降——一道赤紅火影撕裂海水,轟然撞碎密室穹頂,整座龍宮劇烈晃動,珊瑚崩塌,珠簾粉碎。
水浪翻滾中,他落在祭壇中央,雙腳踩得玉磚龜裂,業火順著靴底蔓延開來,燒得地面滋滋作響。
敖廣跪在地上,手裡的冰髓還在發光,干鏚虛影懸浮半空,與他肩鎧遙遙呼應。
“你……你怎麼能來?”敖廣聲音發抖。
“來?”悟空嗤笑一聲,“老子站那兒撐天,耳朵就沒聾。”
他抬眼,金眸緊緊鎖住虛斧,冷哼一聲:“送上門的好東西,不要白不要。”
干鏚虛影微微一震,像是聽懂了話,竟主動脫離冰髓,化作一道流光直奔悟空背後而去。
“咔。”
一聲清脆嵌合,虛斧穩穩插進戰甲背部的凹槽裡,嚴絲合縫,彷彿天生就該在那兒。
剎那間,金瞳深處閃過十二道身影——有披鱗者怒吼踏浪,有獨角者撞山斷嶽,有蛇尾者銜日而行……
十二祖巫並肩衝鋒的畫面一閃而過,只持續了半息,便歸於平靜。
悟空沒看,也沒問。
他知道那是血脈共鳴,是遠古戰意的迴響。
他只覺得體內多了股勁兒,不是力量暴漲,也不是修為突破,而是一種“終於齊全了”的踏實感。
就像缺了十年的牙,今天終於鑲上了。
他低頭看了眼敖廣,後者還跪著,手裡只剩一塊殘冰,臉上全是灰敗之色。
“你想炸地脈?”悟空忽然問。
敖廣一僵。
“剛才念頭一起,我就聽見了。”悟空抬手抹了把臉,焦黑的皮屑簌簌掉落,露出底下新生的石膚,“想引歸墟混沌海倒灌,淹我三魂七魄?”
敖廣嘴唇哆嗦,沒敢應。
“蠢。”悟空冷笑,“你這點心思,早被老子聽了十成。”
他眉心血紋一閃,一道火絲自瞳中射出,順著目光鑽進敖廣雙耳。
老頭慘叫一聲,抱著腦袋栽倒在地,額角青筋暴起,彷彿有東西在他腦子裡燒。
火絲遊走於識海,把他那些密謀來往、傳訊暗號、引爆陣法的念頭統統點著。
記憶像乾草堆遇烈焰,噼啪燃燒,一頁頁化為灰燼。
片刻後,火絲收回。
敖廣癱在地上,眼神空洞,嘴角流涎,剛才那點狠勁蕩然無存。
其餘蝦兵蟹將全都趴伏在地,不敢抬頭,有的甚至嚇得尿了甲殼。
悟空環視一圈,轉身就走。
腳步沉穩,業火護體,戰甲微光流轉,干鏚虛影隱於背脊,如影隨形。
走到門口,他停下。
“龍骨若敢再動,”他頭也不回,聲音不高,卻字字釘進地底,“下次燒的就不只是念頭了。”
說完,再不停留。
密室內一片死寂,只有殘冰在角落緩緩融化,滴水聲一下下敲在玉磚上。
敖廣仍跪著,雙手撐地,魂光黯淡,像盞將熄的燈。
遠處,海水翻湧,天幕依舊裂著縫,九根業火柱靜靜燃燒。
而他站在密室中央,金眸低垂,戰甲閉合,氣息內斂,不動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