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如鐵，九根暗金火柱從海底直貫天穹，燒得裂開的天幕邊緣滋滋作響。
孫悟空立於浪尖，雙足深陷海床岩層，戰甲閉合，眉心金瞳微斂，體內一股逆流之力緩緩歸位。
往生咒最後一絲反向運轉，終於成了。
他沒動，也沒出聲，只是鼻腔裡輕輕哼出一口氣，像是卸了千斤擔子。
肩後的干鏚虛影微微一震，戰甲縫隙間流淌的業火由赤紅轉為暗金，溫度不升反降，卻更沉、更凝、更有勁。
這感覺，像是一口憋了十年的氣，終於順了過來。
六耳獼猴不知何時出現在半空，懸在離他三丈遠的地方，雙腳不沾雲，也不落地，雙目無神，嘴角卻咧著，笑得不像活人。
“成了。”他開口，聲音乾澀，像是被人掐著脖子說出來的。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雙手猛然撕向虛空。
沒有雷鳴，沒有風嘯，可那片空間就像一張舊布被硬生生扯開，漆黑裂縫驟然張開，邊緣扭曲如蛇信吞吐，內裡透出一股不屬於這片天地的氣息——冷、滑、帶著腐朽功德的味道。
孫悟空眼皮一跳，金瞳深處混沌星圖一閃而過，本能地察覺到不對。
但他沒動。
不是不敢，是不能。
頭頂天柱未穩，撐天之力仍繫於他一身，哪怕分神半息，都可能讓整個洪荒再度塌陷。
他只能站著，只能守著這口氣不散。
裂縫越撕越大，六耳獼猴的手臂開始滲血，血珠浮在空中，竟不落地，反被裂縫吸了進去。
他的笑容越來越僵，眼白逐漸泛黃，嘴裡還重複著兩個字：“成了……成了……”
忽然，一道金光自裂縫中射出，不偏不倚，正照在孫悟空額角。
他猛地抬頭，只見裂縫深處，一朵十二品金蓮緩緩浮現，蓮瓣層層展開，每轉一圈，便射出一道金光，如鎖鏈般纏向四肢。
接引道人踏蓮而出。
他腳踩虛空，白衣勝雪，面容慈悲，唇角含笑，彷彿不是來打架，而是來渡人成佛的。
頭頂金蓮旋轉不休，金光如雨灑落，所過之處，海水沸騰，岩層碳化，連那九根業火柱都被壓得微微彎曲。
“悟空。”他開口，聲音不高，卻蓋過海浪，“你逆練往生咒，亂生死之序，該當伏法。”
孫悟空冷笑一聲，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放屁。”
話音未落，金光已至眼前。
他依舊沒動，戰甲卻自行反應，暗金業火騰燃而起，在身前凝聚成一面火盾，轟然撞上金光。
砰！
虛空炸裂，蛛網狀裂痕四散蔓延，火星四濺，有幾粒落在海面，直接燒穿千丈水層，露出底下翻滾的岩漿。
接引道人眉頭微皺，金蓮再轉，十二道金光齊發，如萬箭穿心，直逼眉心、咽喉、心口、丹田四大要害。
火盾再震，業火翻湧，硬生生扛下這一輪攻勢。
孫悟空這才緩緩抬起右手，抹去額角崩裂的一縷石屑，目光掃向六耳獼猴。
後者仍懸在裂縫邊緣，雙臂垂落，眼神空洞，嘴角還掛著那抹詭異的笑，像是被人釘在了現實與虛無之間。
“你被誰操控了？”孫悟空問。
六耳沒答，甚至連眼皮都沒動一下。
接引道人輕笑一聲：“痴兒，何須問？他早已不是他自己。”
孫悟空收回視線，盯著接引道人，聲音低沉：“你來得不是時候。”
“我偏要這時候來。”接引道人抬手，金蓮懸停身前，花瓣緩緩閉合，只留一線金光指向悟空，“往生咒本為超度亡魂，你逆而行之，借其力破生死界限，此乃大逆不道。今日，我代天收你。”
“代天？”孫悟空嗤笑，“你算哪門子天？一個躲在蓮花後面唸經的老禿驢，也配談天？”
他腳下微微發力，海床岩層咔嚓碎裂，身形卻未退半步。
戰甲上的業火緩緩內收，不再外放成盾，而是沿著甲冑紋路流動，匯聚於雙臂，形成兩道暗金火環，隱隱有龍吟之聲從中傳出。
接引道人不怒反笑，足下一踏，金蓮疾衝而下，金光如瀑，將整片海域照得通明。
孫悟空雙臂交叉於胸前，戰甲轟鳴，業火爆燃，硬接這一擊。
轟——！
衝擊波橫掃八方，百里內的海水瞬間蒸發，露出一片真空地帶。遠處海島崩塌，珊瑚化粉，魚群當場汽化。
兩人身形皆未移動，可腳下的空間卻已寸寸龜裂。
接引道人依舊含笑，金蓮不損分毫。
孫悟空嘴角溢位一絲石漿，順著下巴滴落，在空中就化作了火珠，砸進海里，炸出一個個沸騰漩渦。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面板正在緩慢癒合，但速度比平時慢了三成。金光入體後，像有無數細針在經脈裡遊走，刺得他骨髓發麻。
“你這蓮花，有點門道。”他咧嘴，露出泛著金屬光澤的獠牙。
“這是功德金蓮，專克邪祟。”接引道人淡淡道，“你以業火護身，以逆咒逞兇，正是我佛門要度化的物件。”
“度化？”孫悟空仰頭一笑，笑聲震得海面起伏，“你拿金光當鎖鏈，拿蓮花當刑具，還叫度化？我告訴你，老子當年在靈山腳下啃過你們供桌上的果子，香爐裡的灰都嘗過，知道你們那套把戲——表面慈悲，背地裡全是算計！”
他猛地抬頭，金瞳灼灼：“你今天來，不是為了甚麼往生咒，也不是為了甚麼天道秩序。你是怕了，怕我真把這破天捅穿了，怕你們那些藏在光裡的髒東西，全被曬出來！”
接引道人笑容不變，可金蓮轉速卻快了一分。
“執迷不悟。”他輕嘆，“那就讓你嚐嚐，真正的佛光普照。”
金蓮猛然張開，十二瓣齊射金光，不再是直線攻擊，而是如網般鋪開，將孫悟空整個人罩在其中。
每一縷金光都附帶一道符文，密密麻麻，竟在虛空中組成一座金色牢籠。
業火戰甲劇烈震顫，火光明滅不定。
孫悟空雙足死死扎進海床，肌肉繃緊，骨骼咯吱作響，卻始終未退一步。
他知道，這一關，躲不過。
只能扛。
頭頂九根火柱仍在燃燒，天地未塌，他便不能倒。
六耳獼猴仍懸在裂縫邊，一動不動，像一尊被遺忘的雕像。
接引道人的目光掃過他，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波動，快得幾乎無法察覺。
孫悟空注意到了。
他沒說話，只是緩緩抬起一隻手，抹去眼角崩裂的細紋，然後，一點一點，將手掌攥緊。
戰甲上的暗金火環再次亮起，嗡鳴聲越來越響。
接引道人看著他，微笑依舊：“你還能撐多久？”
孫悟空盯著他，一字一句：“撐到你笑不出來為止。”
海風捲起焦土，吹過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