業火柱子還在頭頂撐著天,燒得通紅的火焰順著斷裂的天幕邊緣往上爬,像九根鐵條把塌下來的穹頂死死頂住。
孫悟空雙臂卡在裂縫裡,骨頭咯吱響,皮肉一層層焦化剝落,露出底下灰褐色的石肌。
他沒動,也不能動,一動這天就得砸下來。
可就在這一瞬,他眼角忽然抽了一下。
那道順著業火往下延伸的微光,已經沉到了地府最深處。
生死簿靜靜浮在忘川盡頭,黃頁卷邊,封皮裂開一道縫,像是等了千萬年就為了這一刻。
他咬牙,喉嚨裡滾出一聲悶哼,不是疼出來的,是硬生生把一口氣壓下去的聲音。
撐天的身子沒晃,但眉心那點金芒猛地一跳——萬道吞天瞳睜開了。
一股無形之力順著業火倒灌而下,像根火線穿過陰陽界,直插地底。
生死簿“嘩啦”一聲翻動,自動掀到核心那一頁,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正一個個褪色、消失。
那是被抹去的命格,也是崩壞的法則。
九重封印亮起,黑氣纏繞書頁,每一道都刻著古老的禁制符文。
第一道炸開時,整本生死簿劇烈震顫,一股陰寒之氣順著火線反衝上來,直撲他的識海。
戰甲“鐺”地一震,胸口的祖巫圖騰發燙,蛇身人面銜尾環紋路微微發亮,替他擋了一記。
他沒管,金瞳繼續撕扯,第二道封印破!第三道破!第四道……第五道!
五道之後,業火戰甲開始龜裂,細小的裂痕從肩甲蔓延到腰側,金紅色的光從中溢位。
他嘴角咧了咧,牙縫裡還帶著血絲,低聲道:“老子扛得住天,還能怕你幾道破符?”
話音落,第六道封印炸裂,生死簿核心終於暴露出來——一團旋轉的灰白光球,裡面翻湧著無數細碎的文字和光影,那是所有生靈的命運軌跡,是輪迴運轉的根本法則。
他張開金瞳,直接一口吞了進去。
剎那間,體內像是炸了個海。
法則海洋在他瞳孔深處沸騰,無數規則碎片亂竄,衝擊他的意識。
眼前一黑,差點鬆手。
但他死死咬住牙關,硬是用石靈本源壓住暴走的法則流,一邊撐天,一邊煉化。
就在這時,星圖動了。
混沌星圖自瞳中浮現,一圈圈擴散開來,卻殘缺不全,邊緣扭曲,像被撕爛的布。
無數符文在圖上亂飛,有的撞進虛空中湮滅,有的反彈回來打在他神魂上,火辣辣地疼。
其中一粒極小的沙塵懸浮在星圖中央,微微發亮,形狀似耳,隱隱透出一絲靈性——諦聽沙粒。
它不動,也不融,彷彿在抗拒甚麼。
“還不肯合?”孫悟空冷哼一聲,心頭那股不服輸的勁兒猛地竄上來。
他本就是石頭蹦出來的,天生就不信命,更不信誰定的規矩能壓他一輩子。
他把手往胸口一按,祖巫圖騰餘溫尚存,蛇身人面銜尾環的紋路隨之一震,與金瞳產生共鳴。
星圖輪廓瞬間穩定,那些亂竄的符文被強行拉回軌道。
那粒沙塵輕輕一顫。
緊接著,一道模糊的身影緩緩浮現——無頭,肩扛巨斧虛影,胸膛裂開兩道豎痕,竟如雙眼般睜開一線。
刑天符文!
沙粒與符文接觸的瞬間,彷彿聽見了久遠的戰鼓聲。
它不再抗拒,反而主動迎上去,輕輕一融,整個星圖轟然一震,殘缺的部分迅速補全,星光流轉,勾勒出完整的圖案。
那無頭之軀愈發清晰,胸膛上的“眼”緩緩閉合,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完整的人形面容:濃眉橫臥,鼻樑高聳,唇角微揚,帶著幾分桀驁,幾分悲涼。
刑天真容,終現於星圖之中。
虛影開口,聲音斷續,像是從極遠的地方傳來:“替我……看看新世界……”
話沒說完,身形已經開始渙散。那張臉最後看了他一眼,彷彿認出了甚麼老友,又像只是交付了一個等待已久的託付。
孫悟空沒說話,只把舌尖咬破,一口精血噴在眉心。金瞳光芒暴漲,硬生生將星圖投影的時間拖住半息。
就在這半息之間,虛影徹底消散,化作一道流光,直奔他肩鎧而去。
“叮”一聲輕響,嵌入金屬縫隙,留下一道暗金色的痕跡,隱約是個“幹”字的殘角。
戰甲微微發燙,祖巫圖騰再次波動,這次不再是共工的蛇影,而是多了一絲狂放不羈的氣息,像是有另一尊戰神的意志悄然入駐。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臂。
依舊撐著天,依舊焦黑剝落,依舊在燃燒本源。但心裡清楚,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生死簿毀了,輪迴的舊規則正在瓦解。而他眼裡多了幅星圖,肩上多了句遺言。
撐天的姿勢沒變,位置也沒挪,可那雙金眸深處,已不再是單純的怒火與執拗。
那裡有了一點別的東西——像是火種,藏在灰燼之下,等著風來。
遠處的地府深處,崔判官手中的筆突然掉落案前,墨跡在紙上暈開一片。
他整個人僵在原地,魂光搖曳,像是被人抽走了主心骨,緩緩閉上了眼。
而那一粒諦聽沙粒,早已不見蹤影。
孫悟空抬起下巴,對著頭頂動盪的蒼穹,冷笑一聲。
然後,再次發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