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海深處的震動還在順著戰甲往骨頭縫裡鑽，孫悟空右掌壓著護心鏡，左眼金瞳沒合上，混沌星圖一圈圈轉著，像灶臺上的鐵鍋熬著滾水。
他盯著那輪暗紅月亮，銘文一明一暗，像是有人在地底敲鼓點，一下接一下，催命似的。
他五指一張，掌心漩渦再起，把那些從月面滲出的暗褐法則又扯了一股進來。
這回比剛才猛，腦袋“嗡”地炸開，耳膜刺痛，但他咧嘴一笑，牙尖硌著腮幫子：“來啊，老子吞得下如來的甘露，還怕你這點腌臢血脈？”
話剛落地，天邊突然裂開一道口子。
不是雷劈的那種豁口，是整片虛空像布帛被撕開，露出裡面泛黃的光。
一個身影踏步而出，素袍無風自動，腳踩雲紋蓮臺，手裡展開一頁殘破黃紙，紙面映著整片血海地形，連浪花都一模一樣。
菩提祖師來了。
他站在半空，目光落下來，不怒不威，卻壓得空氣都凝住。他抬手，輕輕一揮。
咔——
整片血海自下而上結冰，黑浪凝固在半空，飛濺的水珠凍成冰珠子，連六道火門的火焰都被壓矮三寸。
業火紫焰貼著戰甲表面跳動，像是被甚麼東西掐住了脖子，噼啪聲弱了下去。
“孽徒。”菩提聲音不高，也不冷，就像當年在方寸山講道時那樣平和，“住手。”
孫悟空沒回頭，也沒停手。他反而把五指收攏，掌心那股剛吸進來的法則猛地一攥，硬生生煉化，順著經脈往下壓，灌進戰甲核心。
紫焰“騰”地暴漲，衝破冰層壓制，燒得周圍寒氣嘶嘶作響。
“老孫站這兒看月亮，犯天條了？”他終於抬頭，金眸灼灼盯著天上那人，“還是說，看一眼也叫‘私動’？”
雲層另一側，金光一閃，太白金星踩著一朵金蓮滑了出來。
他手持玉笏，神情肅穆，清了清嗓子，高聲宣讀：“奉天道敕令，私動祖巫遺產者，死！齊天大聖孫悟空，即刻停手，聽候發落！”
話音落下，空中浮現出數道金色鎖鏈虛影，盤繞在血海上空，隱隱要往下壓。
孫悟空冷笑一聲，右腳往前一踏。
“轟！”
腳下冰面炸裂，蛛網般的裂痕蔓延百丈。
他反手一抓，將凍結在空氣中的寒冰法則扯出一條細流，直接塞進嘴裡。
獠牙一咬，咯嘣作響，像嚼碎了一塊千年玄冰。
“好吃。”他吐出一口白氣，“涼絲絲的，下酒正好。”
戰甲紫焰再度翻湧，顏色更深，邊緣泛起金屬光澤，護心鏡滾燙髮紅，彷彿剛出爐的鐵板。
菩提眉頭微皺，手中地書殘頁無風自動，黃紙上血海全貌開始扭曲，似有某種封印即將啟動。
他低聲唸了一句口訣，指尖輕點殘頁，整片冰封海域發出低沉嗡鳴，像是天地本身在吟誦禁咒。
孫悟空察覺不對，金瞳驟然放大，混沌星圖疾轉，瞳孔深處形成微型漩渦，瘋狂抽取周圍逸散的法則波動。
他一邊吞，一邊往前走，每一步都踏碎一層冰殼，震得血海底部傳來悶響。
就在這時，他吞噬的寒冰法則與地書殘頁產生共鳴。
“嘩啦——”
那張泛黃殘頁猛然震顫，紙面浮現一道猩紅軌跡，蜿蜒曲折，穿過山河倒置之地，最終指向一處被九鼎圍困的心臟狀山峰。
畫面一閃而逝，但足夠清晰——那是刑天被鎮壓的座標。
菩提臉色驟變，一把將殘頁收回懷中，動作快得幾乎帶出殘影。
他死死盯著孫悟空，聲音第一次有了波動：“你怎會知曉……那處禁地？！”
語氣裡不只是驚，還有怒，更有藏不住的一絲懼意——彷彿他守了千年的秘密，被徒弟用一口唾沫般輕易掀開。
孫悟空停下腳步，站在碎裂的冰面上，仰頭望著那個曾經教他七十二變、授他長生訣的身影。
他忽然笑了，笑聲粗啞，帶著鐵石相擊的質感。
“我怎會知曉？”他重複一遍，肩膀一聳，“老孫天生就會吃。法寶能吃，法則能吃，連你這破紙上的字跡都能嚐出味兒來。”
他抬起右手，指著天上：“可你呢？你教我騰雲駕霧，卻不告訴我為何天地要鎖我神通；你傳我變化之術，卻不言誰在背後寫我命數！現在倒好，拿著一頁破紙當聖旨，說我不該碰不該看？”
菩提沉默，袖袍垂落，眼神複雜。
他沒動，也沒反駁，只是手中殘頁微微發燙，邊緣焦黑了一角，像是被甚麼力量燒過。
太白金星站在遠處，玉笏橫在胸前，沒再開口。
他看著師徒二人對峙，眉心緊鎖，卻不敢上前。
孫悟空雙足猛然一蹬。
“轟！”
冰層徹底炸開，碎塊四射，砸進血霧。
他整個人躍起，直撲半空，金瞳暴睜，混沌星圖旋轉至極限，一股混雜著怨炎、業火與吞噬之力的黑紅烈流自口中噴出，速度快得連影子都沒留下。
菩提抬袖化障，一道青光屏障瞬間成型。
可那火焰不止是火，還裹挾著被煉化的寒冰法則與銘文殘力，撞上屏障的剎那，竟如活物般鑽入縫隙。
轟然爆開！
“砰——！”
青光炸裂，菩提身形一晃，整個人被掀飛出去，素袍撕裂，嘴角溢位一絲血跡。
他懷中的地書殘頁脫手飛出，在空中翻滾兩圈，墜向雲層深處。
孫悟空落在一塊浮冰上，低頭看著自己手掌，紫焰纏繞，護心鏡嗡鳴不止。
他沒追，也沒再開口，只是一步步往前走，每一步都震得冰面裂開。
天上，菩提的身影已消失在雲層後，不見蹤影。
太白金星緩緩後退，腳踩金蓮，退到血海上空邊緣，玉笏仍橫在身前，目光卻始終沒離開那道破碎的冰面。
風靜了。
雙月依舊懸在頭頂，暗紅月亮上的銘文忽明忽暗，節奏未變。
護心鏡映著兩輪異光，一紅一暗，像兩顆不同命途的眼睛。
孫悟空站定，雙拳緊握，戰甲紫焰未熄，金瞳深處混沌星圖緩緩平息，但仍灼灼發亮。
他盯著那輪銘文月，喉嚨裡滾出一聲低吼：
“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