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焰還在甲上燒,一圈圈波紋從護心鏡往外蕩。
孫悟空站著沒動,眼裡的混沌星圖轉得不急,像鍋底燉著的湯,咕嘟咕嘟冒泡。
他剛把那股子時間法則壓進戰甲深處,骨頭縫裡還殘留著被拉長半拍的麻勁兒。
血海靜了,連鬼潮都不敢嚎了,六道火門歪歪斜斜地立著,火苗矮了一截,像是被甚麼無形的東西吸走了熱氣。
他眯眼掃過去。
血海邊沿,地藏王盤坐在一塊浮石上,袈裟垂落如水,雙手合十,佛光淡淡。
諦聽趴在他腳邊,背脊拱起,耳朵貼地,額心一點金印閃著微光,像是廟裡剛開過光的銅符。
“老和尚,你這狗倒是比你還老實。”孫悟空咧嘴,嗓門粗,“上一回見你還咬我腿肚子,這回怎麼乖成這樣?”
地藏王沒睜眼,只輕輕道:“它已重生三載,心性歸正。”
話音剛落,那諦聽忽然抖了一下,耳朵猛地豎起,頭卻更低了,幾乎埋進胸口。
額上佛印一閃,由金轉灰,又迅速恢復。
孫悟空瞳孔一縮。
不對。
剛才那一瞬,他分明看見佛印邊緣裂了道細縫,有黑血順著眉骨往下爬,還沒滴到鼻樑就蒸發了,留下一股焦味,混在空氣裡,像燒紙錢。
他不動聲色,指甲摳了摳獠牙,金屬光澤一閃。
就在這個時候,諦聽動了。
不是撲,不是吼,是緩緩抬頭,脖子發出咔的一聲,像是斷了又接上。
它的眼睛睜開了——原本澄澈如琉璃的眼珠,此刻佈滿血絲,瞳孔縮成一條縫,盯著地藏王的後腦勺,像在數他頭髮有幾根。
“師……尊。”它開口,聲音還是那個溫順調子,可尾音拖得老長,像是被人掐著脖子唸經。
地藏王終於睜眼,回頭一笑:“怎麼了?”
“您說……”諦聽慢慢站起身,四爪離地,前肢懸空劃了個弧,“聽過……自己的心跳嗎?”
話沒說完,它猛然暴起!
一爪穿胸,直插地藏王心口。
沒有血,只有一團金光被硬生生從肉身裡拽出來,纏在爪尖,像抽絲剝繭。
地藏王悶哼一聲,袈裟炸成碎片,胸口塌陷下去一塊,整個人往後滑出三丈,撞在一塊黑巖上,咳出一口帶著梵文的唾沫。
“你……瘋了?”他喘著氣,手撐地面,想站起來,腿卻抖得厲害。
諦聽站在原地,頭歪著,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一排森白牙齒:“我沒瘋。是它讓我聽見了——你們都騙我!說甚麼聽心辨謊,其實我只是個容器!裝你們不敢聽的聲音!”
它額上佛印徹底變黑,裂紋蔓延,整張臉像是被高溫烤過的泥胎,開始龜裂。
一股混雜著佛香與腐肉的氣息擴散開來,血海表面泛起一圈圈漣漪,像是有甚麼東西在底下翻騰。
孫悟空冷眼看著,不動。
他知道這不是人與人的鬥,是法則反噬。
那佛印壓不住重生體裡的舊怨,早晚要炸。
只是沒想到,炸得這麼快,這麼狠。
他抬起右手,金瞳緩緩亮起。
混沌星圖轉速加快,瞳孔深處出現一個微小的漩渦,開始吸扯空氣中逸散的波動——地藏王殘存的幽冥渡世之力是藍的,像深海里的磷火;
諦聽體內亂竄的聽心之律是銀白的,像閃電在腦子裡來回劈;
最麻煩的是那佛印裡滲出的暗金能量,帶著吞噬性,沾誰誰化灰,連空間都被腐蝕出蜂窩狀的小洞。
三股力量在戰場中央亂撞,形成一股小型風暴,吹得孫悟空披掛獵獵作響。
“來吧。”他低吼一聲,雙目猛然睜大,金瞳如井口張開,引力驟生。
藍、銀、金三色氣流被強行抽離戰場,捲成一道螺旋,直灌入他眼中。
剎那間,腦袋像被人拿鑿子往裡敲。
識海嗡鳴,彷彿有千百人在同時說話,哭的、笑的、唸經的、罵孃的全攪在一起。
他咬緊牙關,獠牙硌得腮幫子疼,硬是沒閉眼。
“老子吃法寶都嚼得嘎嘣脆,你還想撐破我眼眶?”
他左手按住護心鏡,引導那三色漩渦順著經脈往下壓,先走臂脈,再繞脊椎,最後灌進戰甲核心。
業火戰甲劇烈震顫,表面紫焰翻滾,像是鍋裡煮沸的油,隨時要炸。
而諦聽已經不行了。
它站在原地,身體從額頭開始崩解,一塊塊往下掉渣,露出裡面金色的骨茬。
它低頭看了看自己正在消散的爪子,忽然笑了。
“原來……這才是解脫。”它仰頭,對著天空嘶吼,“六道重啟需……需要……”
最後一個字卡在喉嚨裡。
轟!
全身炸開,化作漫天金色沙粒,像一場逆風揚起的香灰,打著旋兒飛向孫悟空。
沙粒一碰到戰甲,立刻吸附上去,順著紋路流動,在護心鏡周圍凝成一圈耳形符文,微微發燙。
孫悟空耳朵一癢,彷彿有誰在他耳邊說了句聽不清的話。
他伸手摸了摸新出現的符文,眉頭一跳。
這玩意兒……能傳力?
他還沒來得及細想,那邊地藏王已經只剩半口氣,躺在血泊裡,胸口黑洞洞的,佛光微弱得像快滅的燈芯。
他抬手指了指諦聽消失的地方,嘴唇動了動,最終甚麼也沒說,身子一沉,直接墜入血海底部,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
風停了。
六道火門搖晃兩下,差點熄滅,又被戰甲餘威撐住,勉強維持著最後一道防線。
孫悟空站在原地,右臂還在抖,金瞳中的三色漩渦終於平息,化作一層薄霧蓋在眼底。
他抬起手,看了看指尖,又摸了摸戰甲上的新符文。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他啐了一口,“狗都能反主,石頭還能怕火燒?”
他環顧四周。
血海漆黑,倒映著他身上忽明忽暗的紫焰。
遠處鬼影遊蕩,近處死寂無聲。
剛才那一場變故太快,快到連他自己都來不及反應。
但他知道,有些東西變了。
以前他吞法則,是獨食。
現在這符文一成,像是多了個漏斗口,能把吞進去的東西分出去一點——當然,得他樂意。
他冷笑一聲:“要是牛猴兒還在,倒是可以喂他一口嚐嚐。”
話音未落,耳邊忽然響起一絲極輕的震動,像是有人用指甲颳了刮銅鐘內壁。
他猛地轉身,金瞳鎖定血海深處。
水面沒動,可那股波動確實存在,從極遠的地方傳來,越來越近,帶著某種熟悉的節奏——像是心跳,又像是戰鼓。
他沒動。
右手依舊按在護心鏡上,指節發白。
戰甲上的耳形符文微微發燙,像是在回應甚麼。
血海中央,一滴水珠緩緩升起,懸在半空,晶瑩剔透,映出他此刻的模樣:金眸灼灼,披掛染塵,嘴角帶笑,眼裡卻沒有一絲溫度。
水珠突然炸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