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貼著血海表面刮過,捲起幾片焦黑的龍鱗殘渣。
孫悟空站在原地,右臂內側還殘留著一絲火線竄動的麻癢,像是有根看不見的針在經脈裡來回劃拉。
他沒去撓,只是盯著護心鏡上那抹一閃而過的水藍紋路——剛吞下的冰髓法則還在和業火較勁,兩股力量在他血脈裡撞來撞去,搞得他腦仁有點發脹。
他抬手摸了摸眉心,金瞳深處混沌星圖緩緩轉動,像口老井軲轆,一圈圈壓著那些躁動的能量往下沉。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腳步聲。
不是鬼差那種飄忽的腳步,也不是陰風推送的虛影挪移,是實打實踩在碎裂空間殘片上的聲音,咔嚓、咔嚓,節奏很穩,帶著點熟人見面才有的不緊不慢。
“猴哥。”
聲音一出,孫悟空眼皮都沒抬。
他知道是誰。
牛魔王喘著粗氣走近,肩頭扛著柄鐵棍,披風沾著泥灰,臉上有道新鮮的血痕,看著像是剛從哪場架裡抽身出來。
他站定在十丈外,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你這陣仗可真不小,連敖廣那老滑頭都敢當場燒成架子骨,夠狠。”
孫悟空沒應聲。
他不動,不代表沒防。
戰甲上的業火自動聚在後背,形成一層薄薄的火膜,溫度不高,但觸之即燃。
牛魔王眯眼看了看他護心鏡的反光,又掃了眼地上那攤還沒化盡的鐵水痕跡,乾笑兩聲:“嘿,我說你……是不是吞了不該吞的東西?這火,燒得不太對勁啊。”
話音落下的瞬間,牛魔王喉嚨裡忽然發出另一種聲音。
低啞、沙礫,像是鏽刀刮過石板。
“逆練往生咒,可破九大神脈。”
六個字,一字一頓,根本不是牛魔王的嗓音。
孫悟空猛地轉身,金瞳鎖住對方咽喉。
他看得清楚——牛魔王的嘴還在笑,可那聲音是從他胸腔裡擠出來的,彷彿有東西正頂著他肋骨說話。
“誰?”他開口,聲音不高,卻震得四周漂浮的空間碎片嗡嗡作響。
牛魔王臉上的笑僵住了。
下一瞬,他雙目翻白,整個人往後一仰,像是被甚麼狠狠拽了一把,隨即又猛地挺直腰桿,眼神變了,透出一股子瘋癲與清醒交織的光。
“是我。”那聲音再次響起,這次乾脆利落,“刑天殘魂,借個嗓子說句話。”
孫悟空沒動。
他聽說過這種事——上古戰魂不滅,靠附體傳音。
但他不信邪,更不信天上掉好處。尤其還是這種聽著就犯忌諱的“逆練往生咒”。
“往生咒是超度死人的。”他冷笑,“你讓我反著念?活人念倒咒,不怕把自己咒死?”
“死人能聽的,活人就不能用?”刑天殘魂嗤笑一聲,藉著牛魔王的嘴吐出一口黑氣,“你金瞳吞天噬地,連天道法則都敢嚼,怕個咒文?我告訴你,九大神脈鎮的是盤古遺力,你體內那顆左眼就是鑰匙。逆咒為刃,割開束縛,才能真正覺醒。”
孫悟空眯眼。
他不信鬼神,但信本能。
而此刻,他金瞳深處那團混沌星圖,竟對這幾個字起了反應——微微震顫,像聞到血腥味的狼。
他沉默三息,忽然抬手,掌心凝聚一團業火。
火苗跳動,顏色比剛才更深,邊緣泛著一絲詭異的藍。
“行。”他說,“老子試試。”
他閉眼,腦海中浮現一段殘缺咒文。
那是早年在地府遊蕩時,從某塊崩裂的碑文上記下的片段,原本以為只是普通超度經,沒想到今日派上用場。
他開始逆向運轉。
不是默唸,而是用業火當筆,在識海中一筆一劃,把那咒文從尾到頭,硬生生“寫”了一遍。
剎那間,天地靜了。
不是無聲,而是所有聲音都被拉長、扭曲,像布帛被慢慢撕開。
他額角青筋暴起,太陽穴突突直跳。
業火在經脈裡亂衝,原本是紅的,此刻竟摻進一抹慘白,像是燒到了盡頭。
“轟!”
一道漆黑縫隙自頭頂虛空裂開,足有三丈長,邊緣參差,像被巨獸咬過一口。
裡面沒有光,也沒有影,只有一股陰冷氣流噴湧而出,帶著腐土與骨灰的味道。
緊接著,火焰從裂縫中湧出。
不是普通的火,是暗紅色的冥焰,裹著無數扭曲的殘肢斷臂影像,嘶吼著要撲向人間。
而在那火焰中央,一柄巨斧虛影緩緩浮現。
斧身佈滿裂痕,刃口捲曲,通體染血,柄尾刻著一個古老符文——“干鏚”。
刑天之斧。
雖是虛影,但威壓如山,壓得周圍空間碎片簌簌掉落,連漂浮的血滴都被凝在半空。
孫悟空睜眼,瞳孔收縮。
他感覺到——那斧影在呼應他體內的某種東西。
不是金瞳,也不是業火,而是更深的地方,像是石頭底下埋了千萬年的根,突然被人澆了滾水,開始發燙、發芽。
他剛想再進一步感應,身後風聲驟起!
牛魔王暴起!
手中赫然多出一柄扇子——鐵扇公主的芭蕉扇!
扇面漆黑,邊緣鑲金,一展開就是千鈞之力,狂風呼嘯,直撲孫悟空後心。
這一擊毫無徵兆。
風勢未至,空氣已被撕裂出白痕。
若是常人,哪怕大羅金仙,也得被這風掀飛百里。
可就在扇風觸及戰甲的剎那——
“嗡!”
護心鏡猛然一亮。
那層貼身燃燒的業火,像是被驚醒的猛獸,轟然炸開!
不再是被動防禦,而是主動反捲,迎著狂風撞了上去。
“嗤——!”
金屬熔化的刺耳聲響徹血海邊。
芭蕉扇的扇面剛碰上火浪,立刻開始軟化、卷邊,金絲鑲線滴滴答答往下淌,轉眼化作一灘赤紅鐵水,啪嗒落地,燙出一個個小坑。
牛魔王雙手劇震,虎口崩裂,鮮血順著手臂流下。
他瞪大眼,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手:“我的扇子……你他媽這是甚麼火!”
他踉蹌後退,雙臂焦黑冒煙,整張臉扭曲成怒與痛的混合體。
孫悟空緩緩轉身,金眸冷如刀鋒,卻沒動手。
他知道牛魔王不是主謀。
剛才那一聲“逆練往生咒”,是刑天殘魂借體所言。
而這偷襲,八成也是那殘魂在操控——拿牛魔王當槍使,試探他底線。
他沒殺他。
也沒罵他。
只是站在原地,目光越過他,盯著那道仍在緩緩閉合的虛空裂縫,以及裂縫中逐漸淡去的干鏚虛影。
火還在燒,但已經不太一樣了。
體內的躁動沒消,反而更烈。
業火深處,隱隱浮現出一道晦澀紋路,像是咒文倒印,又像是某種封印被撬動了一角。
他知道,自己剛才那一下,確實碰到了不該碰的東西。
可他也知道——那裂縫裡的斧影,認他。
就像他體內的那顆金瞳,本就不該屬於這片天地。
風又起來了。
吹動他的披掛,也吹散了最後一絲冥焰餘燼。
牛魔王坐在地上,喘著粗氣,手臂還在冒煙。
他抬頭看向孫悟空,聲音發啞:“你……你還當我兄弟不?”
孫悟空沒看他。
他抬起右手,指尖輕輕撫過護心鏡。
鏡面滾燙,映出他那雙金眸——灼灼如焚,深處一抹暗紋流轉,像是剛剛被人刻下的一道新命格。
遠處,血海依舊翻湧,破碎的空間殘片懸在半空,像一堆打爛的鏡子。
一道細微的裂痕,從地底悄然蔓延,無聲無息,直通幽冥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