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還在吹，血海表面浮著幾縷未散的冥焰餘燼。
孫悟空站在裂痕邊緣，腳底傳來一陣陣悶響，像是地底有巨獸翻身。
他沒動，耳朵微動，聽著那聲音從深處滾上來——不是亂撞，是節奏性的震顫，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鐘。
他知道不對。
上回聽這種動靜，還是當年大鬧天宮時，玉帝拉下封神榜的前一刻。
他低頭看了眼護心鏡。
鏡面還燙，映出他眉心那道暗紋，微微跳著，跟底下震動一個頻率。
“好傢伙，”他啐了一口，“真要炸？”
話音剛落，腳下轟然一沉。
整片空間殘片往下塌了半尺，裂縫猛地張開，黑氣沖天而起。
一股陰寒直撲面門，帶著腐骨的味道。
他眯眼望去，只見一道金光自幽冥底層暴射而出，緊跟著六聲齊喝炸響：
“天命不可違，亂局當自毀！”
十殿閻羅站在輪迴殿前，十雙手按在同一塊石碑上。
那碑通體漆黑，刻滿符文，此刻正一寸寸龜裂。
他們臉上沒有懼色，反倒有種解脫般的平靜。
孫悟空瞳孔一縮。
他認得那碑——地府根基，鎮壓黃泉主脈的命門。
誰要是敢炸它，等於把三界陰陽的鎖給撬了。
可這些人就這麼幹了。
“瘋了？”他罵了一句，縱身躍下。
風在耳邊撕扯，下墜途中他看見黃泉路從中斷裂，斷口處噴出無數灰影，全是掙脫輪迴的孤魂野鬼。
它們沒了形體，只剩執念裹著怨氣，嘶吼著往陽間入口湧去。
有的撞在邊界上化作黑煙，有的硬生生撕開縫隙鑽了出去。
鬼潮來了。
他落地時踩碎了一塊判官簿的殘頁，抬頭就見六道大門正在崩解。
原本流轉不息的輪迴光輪停了，門框歪斜，門軸斷裂，只剩下幾縷殘魂掛在邊角晃盪。
“想跑？”他冷笑一聲，雙掌合十。
金瞳驟亮，混沌星圖在他眼底疾轉。
業火順著經脈往上衝，混著冰髓留下的水藍紋路，在胸口攪成一團。
他不管那些，只將全部力量壓進雙臂，猛然向前一推！
“給我立！”
火焰沖天而起，千丈高，百丈寬，紅中透黑，邊緣泛著金邊。
六扇巨門憑空浮現，按六道方位環立：天道門懸於頂，人道門居中，修羅門斜指西北，畜生門貼地盤旋，餓鬼門朝下倒掛，地獄門深埋地底。
每扇門上都浮現出巨大的輪迴符印，緩緩旋轉，將奔湧的鬼潮盡數攔下。
一頭餓鬼撞上門去，瞬間被燒成青煙；一隻修羅伸手抓撓，爪子還沒碰到火門就被熔斷。
鬼潮退了一線，哀嚎聲更烈。
孫悟空喘了口氣，站穩腳跟。
這火門不是白來的。
他剛才那一推，抽的是四周瀰漫的死亡法則和暴動陰氣，再用金瞳煉化，灌進業火裡重鑄。
等於是拿地府自己的命脈當柴燒，才撐得起這六道封鎖。
可他知道，這門撐不了太久。
果然，沒過幾息，忘川河開始翻騰。
河水本該靜靜流淌，此刻卻像開了鍋，咕嘟咕嘟冒著泡，水面迅速上漲，直撲最靠近河床的餓鬼道火門。
“孟婆！”他低喝一聲，“你搞甚麼鬼？”
沒人應。
但河水來得更快了。
一浪拍上火門，非但沒熄，反而“嗤”地一聲劇烈沸騰，蒸騰起大片白霧。
那霧滾燙，沾到鬼魂身上立刻將其灼穿。
更多的水湧上來，接觸火焰的剎那盡數蒸發，河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降。
孫悟空皺眉盯著河床。
泥沙被衝開，露出底下一塊巨大石板。
石板中央刻著一組符文，形狀扭曲如心，邊緣纏著斷裂鎖鏈的痕跡，正中央烙印著一個殘缺圖騰——那紋路，跟他識海里逆練往生咒時閃過的晦澀印記一模一樣。
更巧的是，那圖騰的輪廓，跟干鏚斧柄上的古老銘文，幾乎能對上。
他瞳孔微縮。
“原來你藏在這兒。”
他沒動，也沒靠過去。
直覺告訴他，這東西不能碰。
一碰，怕是要把整個幽冥都掀了。
可他已經看清了。
那不是普通的封印。
那是活的——石板上的紋路在緩慢蠕動，像是底下有甚麼東西正一點點頂上來。
每一次震動，都跟護心鏡裡的暗紋同頻。
他又想起十殿閻羅引爆石碑前喊的那句：“天命不可違。”
狗屁天命。
這些人寧可自毀根基，也不讓他碰這東西。
說明這底下壓的，比地府還重要。
他盯著那符文，忽然咧嘴一笑。
“你們越不想讓老子看的東西，老子越要看個明白。”
他抬起右手，指尖凝聚一縷業火。
火苗跳動，顏色比剛才更深，邊緣泛著一絲詭異的藍。
他剛要把火探出去，忽覺背後一涼。
不是風，是殺意。
回頭一看，只見最後一殿閻羅跪在斷碑旁，手裡攥著半截判官筆，筆尖蘸著自己的心頭血，正往地上畫符。
那符跟河床石板上的長得差不多，只是少了一圈鎖鏈。
“想補？”孫悟空冷笑著踏前一步，“晚了。”
他抬腳一跺。
地面裂開，一道火線順著裂縫竄出，直撲那人而去。
閻羅抬頭，臉上竟無懼色，只輕輕說了兩個字：
“值得。”
火線擊中他胸口，整個人瞬間化作焦炭，連灰都沒剩下。
可就在他倒下的瞬間，那用血畫的符突然亮了一下。
緊接著，河床深處傳來一聲悶響。
像心跳。
咚。
整個幽冥震了一震。
孫悟空站定不動，盯著那石板。
符文亮了。
不是全亮，是中心那個殘缺圖騰，閃過一道血光。
他眯起眼。
“有意思。”
護心鏡滾燙，金瞳深處混沌星圖緩緩轉動，像口老井軲轆，一圈圈壓著那些躁動的能量往下沉。
遠處，鬼潮仍在撞擊火門，一聲聲悶響如同擂鼓。
近處，忘川河已徹底乾涸，裸露的河床上，那組符文靜靜躺著，彷彿在等一個人伸手觸碰。
孫悟空沒動。
他知道，只要他現在走，還能全身而退。
但他也知道自己不會走。
他生來就是砸鎖的命。
風停了。
血海不再翻湧。
只有那六道火門還在燃燒，照亮了整個幽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