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停了，血海也靜了。
孫悟空站在原地，腳底焦土裂開細紋，殘頁的灰燼黏在戰甲邊緣，像燒糊的紙邊。
他沒動，金瞳卻轉得極快，裡頭混沌星圖一圈圈旋著，像是剛吞下甚麼難嚼的東西，還在磨。
頭頂虛空忽然一震。
不是裂開，也不是扭曲，而是整片天幕像被誰猛地掀了下，咔的一聲悶響，六道光輪自虛空中浮現，層層巢狀，緩緩轉動。
平心娘娘立於高臺之上，廣袖垂落，聲音不高，卻壓得整片幽冥低了一寸：“亂道者當鎮。”
她話音未落，輪迴盤已疾轉而起，六色光流交織成網，轟然灑下。
空間當場碎了。
一塊塊虛空如琉璃崩解，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畫面——餓鬼哀嚎、畜生奔逃、地獄火燃、人間哭號……
無數生死幻象翻滾不休，從四面八方朝孫悟空圍攏過來。
他站著沒躲。
紅蓮戰甲表面業火輕顫，護心鏡上十二品火紋微微發燙。
他眯眼盯著那輪迴盤，嘴裡咕噥了一句：“又來這套？”
上一次是生死簿念名字，這一回換成轉盤子割地兒，換湯不換藥。
可這次不一樣。
那些碎片不只是幻象，而是真真正正把空間掰開了。
他抬腳想邁，卻發現腳下空隙錯亂，一步踏出，竟踩在了“畜生道”的影像上，腿肚子差點陷進去。
“操。”他罵了一聲，趕緊收腳。
閻羅王站在高臺側翼，手扶判官筆，嘴角咧開一絲冷笑：“齊天大聖，今日你連站的地兒都沒了，還怎麼鬧？”
孫悟空沒理他，只盯著輪迴盤邊緣。
萬道吞天瞳自動運轉，視野裡一切法則流動都化作金色細線。
他看見那六道光輪每一次轉動，都會在縫隙間留下毫秒級的空白——就像車輪滾過泥地，總有瞬間不沾地。
就是那一瞬。
他咧嘴一笑，牙縫裡還沾著點血沫子。
“老子不走地，走天。”
說著，他五指一張，掌心業火湧動，卻不外放，反而往裡縮，一點點壓進指尖，凝成一道細得幾乎看不見的火絲。
這火絲不亮，也不燙人，可一旦成型，周圍空氣就發出細微的“嗤”聲，像是被甚麼東西悄悄腐蝕。
他抬起手，對準輪迴盤最外層那道青灰色縫隙。
“看我給你畫條道。”
彈指。
火線飛出。
極細，極快，像一根針穿過了針眼，又像刀刃滑進了骨頭縫，悄無聲息地擦過輪迴盤邊緣。
沒有炸，沒有響。
但就在火線掠過的剎那，那一片空間碎片突然一頓，接著“啪”地一聲，像玻璃裂了，整塊塌陷下去。
緊接著，連鎖反應爆發。
第二塊、第三塊……
所有被火線軌跡掃過的碎片，全都失去支撐，紛紛墜落，砸進血海深處，濺起大片黑霧。
閻羅王臉色一變：“怎麼回事？！”
他急忙揮筆補符，想重新勾連法則鏈，可還沒寫完，第二道火線又來了。
這次是從左下方斜切上去，精準卡在光輪重啟的間隙。
“嗤——”
又是一片空間崩解。
“不可能！”閻羅王吼出聲，“這火怎麼會繞開輪迴律？！”
他不知道的是，孫悟空根本沒去碰輪迴盤本體。
他是拿業火當筆，在虛空中畫軌道。
一條能穿透法則縫隙的直線。
第三道火線緊隨其後，直撲輪迴盤三大支點之一。
這一次，火線剛靠近，支點周圍的陰氣就開始倒卷，像是被甚麼東西強行抽走。
“轟！”
支點崩塌。
半邊光輪瞬間黯淡。
平心娘娘終於變了臉色。
她猛地抬手，輪迴盤急旋，想要重組空間，可那些碎片已經失序，有的甚至開始互相碰撞，撞出刺耳的摩擦聲。
孫悟空站在破碎虛空中，腳踩一塊搖晃的殘片，手裡又攢著第四道火線。
他舔了舔牙，低聲嘀咕：“原來這玩意兒怕‘直’的。”
他早看明白了——輪迴盤靠的是迴圈往復、週而復始的規則運轉，所有力量都在兜圈子。
可他的業火是直線攻擊，不拐彎，不回頭，專挑最短路徑走。
一個轉，一個直，天生相剋。
再彈指。
火線破空。
這一次，它穿過兩片交錯的空間裂痕，像針引線般精準貫穿，直插最後一處支點根部。
“咔！”
支點斷裂。
整座輪迴盤猛地一抖，六色光輪戛然停滯，只剩下幾縷殘光在邊緣閃動，像是快斷電的燈泡。
四周安靜下來。
那些幻象全沒了，碎裂的空間懸在半空，像一堆破鏡子，照不出東西，也拼不回去。
閻羅王站在高臺上，臉白得像紙。
他低頭一看，身邊一名鬼差正抱著頭慘叫，修為氣息節節下跌，眨眼間從千年道行跌到百年，整個人佝僂下去，連站都站不穩。
“法……法則被清了！”另一名鬼差哆嗦著喊，“我的功籍……散了！”
不止一個。
外圍職司區域接連響起驚叫。
有鬼差發現自己的判官印變輕了，有陰兵發現兵刃鏽跡斑斑，連魂燈都暗了幾分。
他們的修為，被那幾道火線帶起的餘波硬生生削了一截。
孫悟空站在中央，沒再出手。
他只是靜靜看著平心娘娘，眼裡混沌星圖緩緩旋轉，像是剛記下甚麼新東西。
“你這盤子，轉得太慢。”他說，“慢得我都算得出它哪塊該壞。”
平心娘娘沒說話。
她站在高臺之上，廣袖垂落，面容冷峻，可眼神深處閃過一絲動搖。
她沒想到，有人能把業火當成尺子，用直線去量輪迴的漏洞。
更沒想到，這漏洞還真能捅穿。
她緩緩收回手，輪迴盤沉入虛空，光輪隱去，只留下滿地狼藉。
“今日到此為止。”她淡淡開口，聲音依舊威嚴，卻少了三分底氣。
說完，她轉身走入高臺深處，身影消失在霧中。
閻羅王咬著牙，死死瞪了孫悟空一眼，隨即揮手召來殘存鬼差：“封訊息，閉殿門，今日之事，不得外傳！”
他踉蹌退下，判官筆都拿不穩。
孫悟空沒追，也沒笑。
他只是低頭看了看指尖，那裡還殘留著一絲灼熱。
剛才四道火線，看似輕鬆，實則每一擊都卡在金瞳解析的極限上，差一絲就會被輪迴盤吸進去反噬。
但他做到了。
而且，他感覺到了。
那幾道火線劃過的軌跡，已經被金瞳記了下來。不是法則本身，而是“如何用業火打破法則”的方式。
像是學會了一種新打法。
他抬起眼，望向幽冥深處。
血海翻湧未息，碎裂的空間殘片漂浮如島，他站在其中一塊上，紅蓮戰甲裹身，護心鏡微光流轉。
風又起了，吹動他披掛一角。
他沒動，目光卻鎖定前方某處——那裡，霧氣之後，隱約有龍鱗般的波紋盪開，像是有甚麼正從深處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