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海面裂開的縫隙中射出的黑影來得快,去得更快。
孫悟空左臂斧刃還未完全收攏,那東西已經撲到眼前。
它長得像魚又不是魚,渾身覆蓋著暗青色鱗片,腦袋扁平如錘,一張嘴裂到耳根,滿口獠牙閃著幽藍寒光。
這玩意兒顯然是被歸墟海眼翻湧出來的星斗餘波激得發了狂,嗅到活人氣就不要命地衝上來。
“找死?”悟空低吼一聲,右拳直接轟出。
拳頭砸在那怪物額頭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像是敲了一口破銅鑼。
怪物腦袋當場凹下去一塊,身體打著旋兒倒飛出去,重重摔在沙灘上,抽搐兩下不動了。
他甩了甩手,指尖還沾著點腥臭的血沫。
“這年頭連深海里的雜魚都敢咬齊天大聖?真是世風日下。”
天邊泛起魚肚白,晨風吹得他身上殘破的戰甲嘩啦作響。
左臂那柄由干鏚虛影凝成的斧刃正緩緩褪色,血肉回縮,面板下的裂紋還在隱隱作痛。
剛才那一戰耗得狠,筋骨像是被人拆開又胡亂拼回去,嘴裡發苦,肚子裡空得直冒酸水。
餓了。
他低頭看了看那具妖獸屍體,咧嘴一笑:“正好,打牙祭。”
隨手從腰後摸出個巴掌大的青銅架子,四根鐵籤橫豎釘在上面,架腳還帶著燒紅的痕跡——這是早年偷煉丹爐邊角料自己搗鼓的燒烤傢伙,輕便耐用,還能鎖住靈氣不外洩。
他在沙灘邊上找了塊避風的地方,搬來幾塊黑石圍成灶臺,往裡塞了把幹海草點著火,就把那妖獸拖過來開膛破肚。
脊背上那塊肉最厚實,泛著淡淡的銀光,捏一把都能滲出靈液。
他麻利地剔骨切片,串上鐵籤,架在火上翻烤。
油脂滴進火堆,“噼啪”炸起一團金花,香氣頓時瀰漫開來。
“香是香了點。”他自言自語,“可光靠這點味兒,引不來真貨。”
話音落下,他眯起眼睛,左眼深處金瞳微動,一絲極細的吸力悄然擴散。
這不是吞噬,而是引導——將肉中逸散的天地元氣一點點收束、提純,再隨著熱氣緩緩釋放。
每一縷香氣都像一根無形的線,朝著四面八方探出去。
百里之內,地脈輕顫;十里之外,草木微搖。
他知道,有人聞到了。
火堆上的肉漸漸焦黃,表皮裂開細紋,露出裡面粉嫩多汁的肉質。
悟空一邊翻動鐵籤,一邊用指甲輕輕刮下一點鹽粒撒上去——這鹽是他從東海龍宮順來的萬年海晶粉,一撮能提三成鮮。
“來了。”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穿透風聲。
半空中空氣微微扭曲,一道淡黃色虛影浮現而出。
那人影清瘦,面容模糊,雙手合十,腳下無蓮卻似踏實地,衣袍隨風不動。
“貧道不過路過,見異香撲鼻,特來請教——此肉為何能引動地脈共鳴?”
聲音溫和,語氣謙遜,像個真正求道的散仙。
悟空頭也不抬,繼續翻著手裡的肉:“你都說是‘共鳴’了,還問個屁。地脈會響,說明我烤得地道。想吃就直說,別整這些虛頭巴腦的。”
那虛影略頓,竟真向前飄了半步:“確有幾分好奇。尋常妖獸血肉,縱有靈氣,也難達此境。閣下烹製之法,莫非另有玄機?”
“玄機?”悟空嗤笑一聲,終於抬頭,金眸灼灼盯著那虛影,“你說對了。這肉裡頭啊,藏著大道。”
說著,他順手撕下一塊焦香四溢的肉條,隔空一甩。
肉條劃過半空,穩穩飛向那虛影。
對方本能伸手接住,指尖觸到溫熱的肉塊時,眉頭忽然一皺。
太香了。
香得不對勁。
那香氣鑽進鼻腔,不只是饞人,更像是順著經絡往神魂裡鑽。
更詭異的是,這塊肉表面看著普通,可內裡竟纏繞著幾根幾乎看不見的金色絲線,細若遊絲,隱於肌理之間。
“這是……”虛影剛要退後,卻發現那絲線已隨肉塊貼上掌心,瞬間如活物般纏上手腕,順著血脈往體內鑽!
“晚了。”悟空咧嘴一笑,左眼金瞳驟然亮起。
混沌星圖無聲旋轉,一股無形之力順著那金色絲線逆向牽引,直透虛影神魂。
那分身悶哼一聲,身形劇烈晃動,原本清晰的輪廓開始扭曲潰散。
他想說話,卻發現聲音卡在喉嚨裡,只能艱難擠出幾個字:“你……早設好了局……”
“可不是嘛。”悟空舔了舔嘴角油漬,語氣輕鬆得像在聊天氣,“你家主人鎮元子是地仙之祖,人參果樹天下獨一份。你一個分身跑出來溜達,身上沒點本源氣息才怪。我這一烤一燻,正好把你那點法則勾出來嚐嚐鮮。”
話音未落,金瞳深處猛地一震,一股溫潤磅礴的生命之力湧入瞳孔,化作一株微縮青樹虛影,在混沌星圖中央輕輕搖曳。
枝葉舒展間,散發出柔和生機,竟讓悟空體內那些因強行融合干鏚而產生的裂傷微微止痛。
“嘖,味道不錯。”他閉目內視片刻,睜開眼時笑意更深,“原來人參果的法則是這麼個路數——養人不死,延壽續命,聽著俗氣,用起來還挺順手。”
那分身已搖搖欲墜,身影越來越淡,臨滅前只低聲喃了一句:“……原來……吃也能證道……”
話沒說完,整個人化作一陣黃煙,隨風散盡。
悟空拍拍手,站起身來。
火堆早已熄滅,只剩下一堆灰燼和幾根啃乾淨的鐵籤。
他活動了下左臂,面板下的裂紋仍在,但不再劇痛,反而有種被溫水浸泡過的舒坦感。
“刑天老哥說得沒錯,路走對了,處處都是機緣。”他望向遠方,那裡山不高,林不密,隱約可見一座古觀立於林間,門前兩株大樹參天而起,枝葉遮天蔽日。
五莊觀。
他沒打算進去。
鎮元子本體坐鎮其中,真碰上了反倒麻煩。
他現在要的不是爭一口氣,而是儘快補全力量,找到通往地府深處的路徑。
“該走了。”他低聲說。
腳尖輕點地面,身形騰起三尺,卻沒有立刻遠遁。
而是轉身從懷裡掏出那副青銅燒烤架,吹了吹上面的灰,仔細收好。
“這玩意兒挺好使。”他嘀咕一句,“下次抓個雷部神仙,試試能不能烤出雷霆法則來。”
說完,他最後看了眼五莊觀方向,轉身躍入林間。
林深處霧氣漸濃,陽光被樹冠割成碎片灑在地上。
他的身影越走越遠,腳步聲漸漸消失。
一隻野兔從灌木叢裡探出頭,鼻子抽了抽,似乎聞到了殘留的肉香。
它蹦躂兩下,湊到那堆灰燼旁,低頭嗅了嗅。
突然,它耳朵一豎,渾身毛炸起。
灰燼中,一根沒燒盡的鐵籤微微發燙,表面浮現出一道極細的金紋,一閃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