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墟海面上的裂痕還在微微震顫,空氣中殘留著刑天戰意燃燒後的焦灼氣息。
孫悟空站在虛空裂縫邊緣,左臂那柄由血肉重構而成的斧刃低垂身側,刃口朝下,滴落的不是血,而是熔岩般的赤金光點,落在海面時發出“嗤嗤”輕響,蒸騰起縷縷白煙。
他沒動。
可全身筋骨都在嗡鳴,像有千軍萬馬在血管裡奔騰。
剛才那一斧劈開不周山通道,耗的不只是力氣,是命。
戰甲早已碎成殘片,散落在身後海水中,露出底下泛著金屬光澤的面板,一道道裂紋從肩胛蔓延至腰腹,那是強行承載干鏚虛影留下的傷。
但他站得住。
而且比剛才更穩。
東皇太一仍懸在星陣殘骸中央,臉色鐵青。
三十六顆主星黯淡無光,周天星斗大陣搖搖欲墜,可他雙手未松,指尖掐訣,掌心浮現出一卷古圖——洛書河圖。
圖卷展開不過三寸,天地卻已變色。
風停了。
浪靜了。
連飄在空中的戰甲碎片都凝固不動,彷彿被釘在了時間線上。
東皇太一口中念出一個字:“止!”
剎那間,整個世界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
陽光凝滯在半空,水珠懸於海面之上,連遠處崩塌的山體也僵在墜落途中,塵土飛揚卻無法落地。
時空停滯。
全場唯一還能動的,只有孫悟空左眼深處的那一團混沌星圖。
它緩緩轉動,像風暴中心的漩渦,無聲吞噬著這片凝固空間裡的每一絲法則波動。
金瞳沒有放大,也沒有收縮,只是靜靜地盯著前方——盯著東皇太一頭頂那寸將破未破的護體神光。
悟空的意識在靜止中飛速運轉。
他沒去想自己為甚麼能在時間凍結中保持清醒,也沒去管身體是否還受控制。
他知道,這種機會不會超過半息。
夠了。
筋斗雲雖已消散,但腳底殘留的那一團暗金色氣旋仍在。
金瞳鎖定目標,精神力順著那股殘存的動力猛地一炸——
空間摺疊!
他整個人憑空消失,再出現時,已在東皇太一身後三步之外。
左臂抬起,干鏚斧刃自下而上劃出一道逆斬弧線,直取天靈蓋。
這一擊不帶風聲,不引雷火,卻比任何神通都致命——它是用半息時間差換來的絕殺之機。
斧刃觸及頭皮的瞬間,東皇太一頭頂神光劇烈震盪,裂開蛛網般的紋路。
他雙目圓睜,瞳孔裡映出身後那道身影,滿臉驚駭,卻發不出聲音,動不了手指,連眼皮都無法眨一下。
成了?
就在斧刃即將劈入顱骨的一瞬——
七彩虹光橫空而出。
一株通體晶瑩的寶樹虛影自天外降臨,枝條如龍蛇扭動,七色光芒交織成幕,恰好擋在東皇太一腦後。
“鐺——!”
斧刃砍在光幕上,爆發出刺耳金鳴,火星四濺。
那股力量極大,竟將七寶妙樹的虹光震退半尺,但終究沒能落下。
緊接著,一道身影踏蓮而來,足下步步生金蓮,每一步落下,凍結的空間便恢復一絲流動。
來人披金袈裟,面帶微笑,手中持一根翠綠長枝,正是七寶妙樹。
接引道人到了。
他站在東皇太一面前,抬頭看向悟空,嘴角依舊含笑,語氣平和:“此子尚有用處。”
話音落,七寶妙樹輕輕一晃,七彩光幕再度擴張,將東皇太一整個人裹入其中。
同時,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擴散開來,區域性時間重新流轉。
東皇太一終於能動了。
他踉蹌後退半步,頭頂神光徹底碎裂,一縷鮮血順著額角滑下。
他死死盯著悟空,眼神裡不再是戰意,而是恐懼——對失控之物的本能畏懼。
悟空落地,左臂斧刃仍高舉未收,指節因用力過度而泛白。
他喘了口氣,胸口起伏劇烈,剛才那一瞬移幾乎抽乾了他最後一絲力氣。
“老東西,你來得真不是時候。”他咧嘴一笑,牙縫裡還帶著血沫,“差那麼一點點,我就送他去見他哥帝俊了。”
接引道人不理他,只輕輕搖頭,七寶妙樹在他手中緩緩旋轉,虹光如水波盪漾:“你今日殺不得他。”
“為啥?”悟空冷笑,“他想殺我時,怎麼沒聽誰說‘你今日殺不得猴’?”
“因為他活著,比死了更有價值。”接引道人淡淡道,“你若現在殺了他,星斗大陣徹底崩解,歸墟海眼失控,混沌海倒灌三界,第一個遭殃的就是你這花果山老家。”
悟空眯起眼。
這話戳中了他。
他不怕死,也不怕打爛一切,但他不能看著猴子猴孫們被海水吞了窩。
“所以你就非得攔我?”他活動了下左臂,斧刃邊緣微微震顫,發出低沉嗡鳴,“你是慈悲?還是怕我太強?”
接引道人不答,只是將七寶妙樹橫在胸前,目光沉靜:“你走吧。今日之事,到此為止。”
“到此為止?”悟空哈哈一笑,笑聲震得四周凝固的水珠簌簌掉落,“你們一個個把我當棋子推來推去,現在反倒讓我退?”
他猛然抬手,斧刃指向接引道人眉心:“告訴你,爺不是誰的卒子,也不是天道養的看門狗!我要打,誰攔都得掉塊皮!”
話音未落,他腳下殘存的氣旋轟然炸開,整個人如炮彈般衝出,直撲二人。
接引道人神色不變,七寶妙樹輕揚,七彩光幕再次升起。
可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悟空的身影忽然模糊了一瞬。
不是進攻。
是撤。
他在逼近的瞬間突然折身,藉著爆炸餘波向後暴退,身形幾個閃爍,已躍至百丈之外的海面殘碑之上。
“今天饒你們一命!”他站在碑頂,左臂斧刃緩緩垂下,聲音遠遠傳來,“不是怕,是懶得跟兩個快進棺材的老傢伙多費力氣!”
接引道人望著他遠去的背影,嘴角笑意未減,眼中卻閃過一絲陰霾。
東皇太一怒極:“你讓他走了?!”
“他要走,你能攔?”接引道人輕聲道,“剛才那一瞬,他若真劈下,你必死無疑。我能擋一次,擋不了第二次。”
東皇太一沉默,拳頭緊握,指甲掐進掌心。
接引道人抬頭望天,七寶妙樹收回袖中,低語:“變數已現,劫數將啟……五莊觀那邊,該準備了。”
而此時,悟空已躍過層層斷裂的海脊,身形在空中連踏幾步,每一次落腳都激起一圈漣漪般的空間波紋。
他不再回頭,左臂斧刃隨著奔跑節奏輕輕擺動,刃口劃破空氣,留下淡淡的赤金軌跡。
身後戰場漸漸遠去,風重新吹起,浪再度翻湧。
他跑得越來越快,越來越輕,彷彿要把剛才那場生死一線的窒息感甩在身後。
直到前方海天交界處,隱約浮現出一片陸地輪廓。
山不高,林不密,卻有一股熟悉的氣息隨風飄來——像是老樹根熬出的藥香,又像是久曬的黃土味。
他知道那是哪兒。
五莊觀。
鎮元子的地盤。
他放慢腳步,左臂斧刃開始緩緩褪色,血肉重組的過程並未結束,面板下的裂紋仍在隱隱作痛。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喃喃一句:“老傢伙,你可別再整甚麼人參果的麻煩事……”
話沒說完,腳下一頓。
前方海面突兀地裂開一道縫隙,一道黑影從中疾射而出,直撲他面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