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捲著雪粒抽在臉上,像刀子刮過石皮。
孫悟空踩著冰層往北走,每一步都壓得海面裂開蛛網般的紋路。
他懷裡那張龍宮秘圖還在發燙,指尖能感覺到上面符文跳動的節奏,像是活物在喘氣。
頭頂烏雲翻滾,星光從縫隙裡漏下來,織成一張大網罩住整片北海,那些光點排布古怪,走一步就變一次形,逼得他只能貼著邊緣繞行。
肋骨處的鈍痛一直沒散,像是有根鐵條卡在裡面,呼吸重一點就往肺裡鑽。
經脈空蕩蕩的,提不起多少力氣,護體金光薄得像層紙,被星芒掃一下就嘶啦作響。
但他沒停,也沒回頭。死不了就得往前走,這是他活了這麼多年的規矩。
終於,前方海面塌下去一塊,黑得不像水,倒像是天地被人剜掉了一塊肉。
冷霧從坑口往上冒,碰到空氣就結成細碎的冰晶,簌簌往下掉。那就是北海海眼——地圖上畫的終點。
他站在邊緣,低頭看。
水面靜得反常,沒有波瀾,也沒有回聲,連風到了這兒都收了聲。
他伸出手指,剛要碰那黑水,底下猛地一震。
轟!
一道漆黑蓮莖破水而出,粗如巨蟒,表面浮著暗紅紋路,像是乾涸的血道。
十二片花瓣層層展開,每一片都泛著幽光,邊緣鋒利如刀。
整朵黑蓮升到半空,旋轉著,把周圍的星光全吸了進去,天一下子黑透。
悟空往後躍了三丈,腳跟蹬進冰層才穩住身形。
這蓮不對勁。不是業火紅蓮,也不是甚麼淨化源。
它帶著一股死氣,像是從墳裡挖出來的葬花,光是看著就讓人心口發悶。
可就在他盯著蓮心的時候,左眼突然一緊。
金瞳自己動了。
一道血光從蓮心射出,直貫眉心。
他想躲,身體卻僵住了。眼前一黑,接著畫面炸開——
他看見自己跪在一片廢墟里,四周插滿斷劍,劍柄上刻著“誅”字。
鐵索從肩胛穿過,釘進地底,血順著鎖鏈往下滴。
天上雷雲翻湧,一道道紫電劈在他身上,皮開肉綻,骨頭都焦了。
他張嘴想吼,發不出聲。
最可怕的是左眼——金瞳碎了,混沌星圖裂成渣,星星一顆顆熄滅,最後只剩個黑洞,往外淌著黑血。
畫面一閃即逝,但那感覺留在了骨頭上。
肩頭真的一陣刺痛,彷彿鐵索還在那兒掛著。
他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
這不是幻術。
不是試探。
那是未來的某一刻,是他會死的樣子。
他喘不上氣,胸口像壓了座山。
三百年修為沒了,身子殘了,現在連命都被別人演好了?
誰準的?
誰定的?
誰拿他的下場當戲臺子唱?
一股火從丹田燒上來,直衝腦門。
“老子……還沒輸!”他咬牙,牙齦崩出血來。
下一瞬,左眼金光炸裂。
萬道吞天瞳全開,混沌星圖在瞳孔深處瘋狂旋轉,一圈圈金芒往外擴散,把他整個人裹住。
周圍法則開始抖動,星光、寒流、水壓,所有力量都被金瞳扯動,往眼裡灌。
他經脈本就空虛,這一抽直接撕開舊傷,血從嘴角溢位來,但他不管。
他抬頭盯著那朵黑蓮,眼神變了。
不再是驚疑,也不是猶豫,而是狠,是瘋,是不服天命的暴戾。
“你演我?”他低吼,聲音沙得像磨刀,“你算個甚麼東西,也敢定我生死?”
話音未落,他猛衝上去。
黑蓮還在轉,花瓣邊緣劃出弧光,割得空氣噼啪響。
他不閃不避,雙手直接插進蓮臺底部,五指扣進根鬚之間。
那根莖像是活的,猛地一縮,反纏他手臂,黑焰順著面板往上爬。
他悶哼一聲,獠牙一齜,咔嚓咬在自己手腕上,一口精血噴在蓮莖上。
滋啦!
黑焰退了一寸。
他趁機發力,腰背弓起,全身肌肉繃成鐵條,腳下的冰層轟然炸裂。
金瞳鎖鏈從眼底延伸出來,金色的光鏈纏住蓮莖,一寸寸往上勒。
他喉嚨裡滾出咆哮,一聲比一聲高,震得海眼翻浪,天空裂開細縫。
“我命——我自己定!”
最後一個字出口,他雙臂猛然一拔。
咔!
整株黑蓮被他從海眼中硬生生拽了出來。
根部帶著大團黑泥和斷裂的觸鬚,像是從地獄裡挖出的髒東西。
黑焰在花瓣上亂竄,燒得空氣扭曲,可他死死攥著蓮莖,手背青筋暴起。
天地安靜了一瞬。
接著,狂風倒卷,海水逆流而上,在空中凝成巨大漩渦。
遠處星網劇烈晃動,像是被甚麼力量拉扯著要崩斷。
他單膝跪在浮冰上,喘得厲害,左眼金光忽明忽暗,血絲從眼角往下淌。
手裡那朵黑蓮還在掙扎,像條垂死的蛇,可就是掙不開。
他低頭看著它,咧嘴一笑,牙上全是血。
“還想鎖我?”他啐了一口,“你才是那個被拔出來的。”
話沒說完,金瞳又是一顫。
混沌星圖轉得更快了,把剛才抽取的那些雜亂法則攪在一起,煉化成一絲熱流,勉強補進經脈。
可這股力量不穩,像野馬亂撞,撞得他五臟發疼。
他知道不能停,也不敢鬆手。
這蓮既然能顯未來,那就一定藏著甚麼他必須拿的東西。
他撐著地面站起來,搖晃了一下才站穩。
遠處海眼塌陷成一個深不見底的窟窿,黑水咕嘟咕嘟冒著泡,像是有甚麼東西要從底下浮上來。
他沒管,只把黑蓮往懷裡一塞,蓮莖纏在手臂上,黑焰貼著面板燒,疼得他齜牙咧嘴,可他沒甩開。
他知道這玩意兒危險,可越是危險,越說明它重要。
他抬頭望北,風雪更大了,天邊隱約有雷光閃動,像是新的劫數在聚。
他抹了把臉上的血和雪水,邁步往前走。
一步,兩步,踩在破碎的冰面上,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響。
身後,那片海眼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震動,像是某種古老之物睜開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