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吟聲還在耳邊迴盪，像是從極深處湧上來的潮音。
孫悟空猛地睜開眼，胸口起伏，一口氣堵在喉嚨裡沒吐出去。
他躺在一塊青玉臺上，四周水波輕漾，頭頂是半透明的穹頂，外頭遊著幾條發光的魚，尾巴一甩一甩，劃出淡藍的光痕。
他動了動手指，骨頭縫裡還殘留著被時間撕扯過的酸脹感。
三百年修為沒了，經脈空得像乾涸的河床。
可他還活著，這點就足夠。
“醒了？”一個低沉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敖廣坐在側殿的石椅上，龍角微彎，鱗片泛著暗金，手裡捏著一串水紋珠，一顆顆慢慢撥弄。
他沒起身，也沒靠近，就這麼隔著十幾步遠看著悟空，眼神不驚不喜，像是早知道他會掉進自家地盤。
“你聽見我掉下來了？”悟空撐著玉臺坐直，嗓門沙啞，卻硬擠出幾分笑，“還是算準了時辰，在這兒等我？”
“龍宮底下有感應陣。”敖廣淡淡道，“你從時空裂隙裡跌出來，整片東海都震了三震。我要是再不來撈人，怕是你得沉到歸墟底下去喂混沌魚。”
悟空咧嘴，牙上還沾著血漬，“那還得謝你。”
“不必謝。”敖廣放下珠串，站起身，“你當年拿走定海神針，欠我一份因果。如今我還了，咱們兩清。”
悟空沒接這話，只低頭看了看自己枯瘦的手掌。
那上面原本金光流轉的紋路已經黯淡，連毛髮都沒幾根是完整的，肩背佝僂，活像個老猴。
但他眼睛還是亮的，左眼深處隱約有星點轉動，像是熄火的爐膛裡還藏著火星。
“你傷得不輕。”敖廣走近幾步，語氣低了些，“金瞳失控，吞了太多散逸法則，天地自會修正。你能活著出來，已是異數。”
“修正？”悟空冷笑一聲，“誰定的規矩要修正我？我偏不認。”
敖廣沒說話，只是抬起手，掌心浮現出一張泛著幽光的地圖。
那圖薄如蟬翼，邊緣遊動著細小的符文，像是活的一樣在紙上爬行。
“這是甚麼？”
“龍宮秘庫圖。”敖廣道，“藏了三千年的機密，本來不該給你看。”
悟空眯起眼，“你給我看，說明你不怕惹禍？”
“怕。”敖廣點頭，“但我更怕你不來。”
悟空一愣。
敖廣繼續道：“你體內的時空毒素正在侵蝕根基。若不及時清除，不用別人動手，你自己就會化成灰，連魂都留不住。”
“所以這圖上有甚麼？”
敖廣指尖一點，地圖展開，一道光影投在地上。
畫面中央是一片漆黑深淵，四面環水，冷霧繚繞——北海海眼。
“十二品業火紅蓮。”敖廣聲音壓低，“沉在這底下，已有無數年。”
悟空瞳孔一縮。
“此蓮非尋常法寶，乃是上古遺留的淨化之源。”敖廣道，“它能中和一切異種法則侵蝕，包括你體內那些亂竄的時間碎片。”
悟空盯著那光影，喉頭滾動了一下，“那你為何不去取？”
“去不了。”敖廣搖頭，“海眼周圍布著星斗大陣，每一顆星辰的位置都被人動過手腳。那是東皇太一的手段，他用周天星力鎖死了入口，別說進去，靠近都會被星光絞殺。”
悟空哼了一聲，“太陽神倒是會佔地盤。”
“不止是佔地盤。”敖廣目光凝重，“他早就在等有人往裡闖。你若強行突破，等於撞進他設好的局。”
“那你還把圖給我？”
“因為你是唯一可能破局的人。”敖廣直視著他，“你有萬道吞天瞳。哪怕現在被封，我也看得出來，它還在轉。只要一線機會，你就能把它重新點燃。”
悟空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倒信我。”
“我不是信你。”敖廣收回地圖，輕輕一抖，那紙便懸浮在半空，“我是賭命。龍族這些年表面順從天庭，實則步步如履薄冰。東皇太一借星斗大陣抽調四海地脈，遲早要把我們煉成陣基。我不幫你，將來也是死路一條。”
悟空盯著他，咧嘴一笑，“你這老龍，比以前膽子大了。”
“活得久了，也就想通了。”敖廣嘆口氣，“橫豎都是死，不如搏一把大的。”
他將地圖往前一送，落在悟空手中。
那紙觸手溫潤，像是有生命般微微跳動。
“紅蓮在最深處，被九重黑水封著。
你要想拿到，就得先破開星斗大陣的牽引。但記住——”他語氣陡然加重，“別碰中央那顆主星。那是太一留的誘餌，一旦啟用，整座大陣會立刻轉向，把你釘死在原地。”
悟空摩挲著地圖邊緣，低聲問：“你怎麼知道這麼多？”
“我曾在歸墟邊緣撿到一塊殘碑。”敖廣道，“上面刻著一段話：‘業火洗罪骨，星鎖困真靈’。後來我才明白，那是指紅蓮與大陣的相剋之局。只是……從來沒人敢試。”
悟空把地圖收進懷裡，動作緩慢，像是每一下都在跟身體較勁。
他的腿還在抖，站都站不太穩，可脊樑挺得筆直。
“你就不怕我把紅蓮拿了，轉身走人？”
“你不會。”敖廣搖頭，“你要是那種人，當年就不會為了花果山一群猴子硬扛十萬天兵。你恨天道不公，但也護短。我信的是這個。”
悟空抬頭看他，嘴角抽了抽，終究沒再說甚麼。
他扶著玉臺邊緣，一點點站起來。
膝蓋打軟，差點跪回去，但他咬牙撐住了。
一步，兩步，走向大殿門口。
“你要現在就走？”敖廣問。
“待在這兒等毒發？”悟空回頭，眼裡閃著光，“老子還沒鬧完天庭，哪能躺下？”
“那你打算怎麼破陣？”
“你不是說，別碰主星嗎？”悟空咧嘴一笑，露出泛著金屬光澤的獠牙，“那我偏不碰。我繞著走，鑽空子，掀桌子——老把戲了。”
敖廣看著他背影，忽然道：“若你真能拿到紅蓮……記得留一瓣給龍族。我們也要自救。”
“行。”悟空擺擺手，“等我回來，請你泡蓮花茶。”
他說完，腳步未停，穿過大殿長廊，身影消失在水光交界處。
敖廣站在原地，望著他離去的方向，久久不動。
片刻後，他抬手掐訣，一道水幕浮現，映出悟空正一步步走向北海的畫面。
他的身影單薄，步伐踉蹌，可每一步都踩得結實。
水幕忽地一顫，出現一行模糊的字跡：“星鎖已成，候變者至。”
敖廣盯著那行字，緩緩閉眼。
與此同時，悟空踏出龍宮結界，寒風撲面而來。
他抬頭望北，天空陰沉，烏雲翻滾，遠處隱約有星光閃爍，組成一圈詭異的圖案，牢牢罩住一片漆黑海域。
他摸了摸懷裡的地圖，低聲說了句：“東皇太一，你布的局，老子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