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悟空一腳踏進那片扭曲的光影，腳底像是踩進了燒紅的鐵砂裡，每走一步都像有根釘子往骨頭縫裡鑽。
他沒停，牙關咬得死緊，喉嚨裡滾出一聲悶哼。
金瞳深處的星核猛地一顫，最後一道時間碎片被抽了進去。
剎那間，他感覺整個身子都被撕開又拼上，五臟六腑倒了個個兒，耳朵裡嗡嗡作響，眼前炸開一片白光。
他的左手突然抽搐起來，指節發黑，面板從指尖開始乾裂，像是曬乾的泥巴，一層層往下掉。
右腿小腿肚猛地一縮，筋肉擰成一團，疼得他差點跪下去。
但他硬是撐住了，膝蓋都沒彎一下。
“就差這點……”他低聲道，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再吞一點，就能摸到門了。”
可話剛出口，胸口就像被人掄了一錘。
一股冷氣從丹田往上衝，直頂腦門，鼻血“啪嗒”滴下來，在空中還沒落地就被逆流的時間扯著往回飛，吸進鼻孔裡。
他抬手抹了一把，掌心全是溼的，也不管。
毛髮開始大片脫落，肩頭的猴毛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灰白泛黃的皮肉。
眼角的紋路像是被人拿刀刻出來的，深得嚇人。
呼吸變得沉，每一次吸氣，肺都像破風箱在拉。
金瞳還在轉，混沌星圖越旋越快，已經不聽他使喚了。
它自己在吞，瘋狂地吞，把周圍散逸的時間法則全往裡拽。
星核越來越亮，幾乎要炸開。
孫悟空察覺不對，想收力，可神識剛動，腦袋就“轟”地一聲，像是有千百根針扎進來。
他踉蹌了一下，單膝砸在地上，震起一圈漣漪。
“不行……再這麼下去……”他喘著粗氣，牙關打顫，“老子還沒鬧完天庭，不能在這兒老死！”
可金瞳根本不理他，依舊在抽、在煉、在存。
他能感覺到壽元在往外漏，像是沙袋破了個洞，怎麼捂都捂不住。
三百年苦修的真元開始鬆動，經脈裡的法力像退潮一樣往回收，四肢百骸空得發慌。
就在他意識快要散的時候，頭頂忽然一涼。
一道清光從天而降，劈在他額頭上，不痛，卻像冰水澆頭，讓他一個激靈清醒過來。
緊接著，拂塵掃下，白絲輕拂眉心，一股溫和卻不可抗拒的力量直接撞進識海，狠狠砸在金瞳星核上。
“嗡——”
星核一頓，混沌星圖瞬間停滯。
金瞳閉上了。
不是他主動合上的，是被強行封住的。
他整個人一軟，直接趴在地上，大口喘氣，像是剛從水底撈上來的人。
抬頭一看，前方虛空中站著一人。
青袍素履，手持拂塵，面容清瘦，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菩提祖師。
不是真人，是影子，半透明的那種，像是被風吹久了快要散的煙。
“師父？”孫悟空嗓子啞得厲害，叫出這兩個字時，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多少年沒這麼叫過了？
當年離開靈臺方寸山，摔門而去，連背影都沒留一個。
後來大鬧天宮，被壓五行山，取經路上九死一生，也沒回頭看過一眼。
可現在，這人就這麼站在他面前，還是那副不悲不喜的樣子，像甚麼都沒發生過。
菩提沒應聲，只是盯著他，目光落在他左眼上，眉頭微皺。
“你竟走到這一步。”他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穿透了時空亂流，“萬道吞天瞳……已近失控。”
孫悟空想笑，可嘴角剛揚起，一口血就湧上來，順著下巴往下淌。
“失控？我還沒玩夠呢。”他撐著地面想站起來，手一軟又跌回去，“不就是老了點？等我出去，睡一覺，吃兩個蟠桃，不就好了？”
菩提搖頭：“你可知方才差了多少？”
“多少？”
“一線之隔。”菩提拂塵輕抬，指向他眉心，“再晚半息，金瞳便會反噬自身，不只是吞盡你的修為，還會將你所在的一方時空盡數抽空。屆時，你不復存在，這片時空也會崩塌成虛無。”
孫悟空咧嘴：“那不正好？省得他們費勁封我。”
菩提看著他，沉默片刻，忽然嘆了口氣：“你還是這般不知死活。”
這話一出，孫悟空反倒笑了：“您當年教我七十二變，可沒教我怕死。”
菩提沒接這話，只道：“速停！否則金瞳反噬將吞盡時空！”
聲音不高，卻像雷在耳邊炸開。
孫悟空渾身一震，這才真正意識到剛才有多險。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原本泛著金光的指爪如今枯瘦如柴，指甲發烏，虎口的老繭厚得像樹皮。
身上那件赤紅披掛也暗淡無光，邊角開始碎裂，隨風飄散。
“三百年……”他喃喃道，“就這麼沒了？”
菩提點頭：“你強行吞噬散逸法則，金瞳超載，天地自會修正。修為散去，是必然代價。”
孫悟空沒說話，盯著地上自己的影子看了好一會兒。
那影子佝僂著，像個老猴子，哪還有半分齊天大聖的模樣。
“值嗎？”菩提問。
“值不值，我說了算。”他慢慢抬起頭，眼裡沒有服軟，只有不服，“您當年趕我下山，不也是怕我惹禍？可我不還是闖出來了？現在不一樣？”
菩提眼神動了動，似有波瀾，但很快壓了下去。
“你與他人不同。”他說，“你眼中藏新宇，可新宇未穩，舊基先崩，終是虛妄。”
孫悟空聽得半懂不懂，但沒追問。他知道師父向來話不說透，說了你也未必明白。
他只想知道一件事。
“您怎麼會來？”
菩提沒答，只是抬起拂塵，輕輕一揮。
四周景象微微晃動，那條青石小徑、桃花逆飛、山門匾額……
全都開始模糊、褪色，像是被水泡過的畫。
“此地不可久留。”菩提道，“時空亂流即將重置，你若還留戀這具軀殼，便儘快脫身。”
“脫身？”孫悟空冷笑，“說得輕巧。我現在連站都站不穩，怎麼脫？”
菩提看著他，忽然低聲說了句：“刑天當年……”
話到這兒，風起了。
不是普通的風，是能把魂魄都撕碎的那種。
虛空裂開一道口子，黑氣翻湧，直接卷向菩提的幻影。
他身影一晃，半邊身子瞬間被扯碎，化作光點消散。
“……也是這般，不信命。”他勉強說完最後半句，聲音已經被亂流吞掉大半。
孫悟空心頭一緊，伸手想抓，可指尖只碰到了一陣冷風。
下一瞬，菩提的影子徹底碎了，像灰燼一樣散在空中，連痕跡都沒留下。
只剩那句沒說完的話，還在風裡打著轉兒。
刑天當年……
後面是甚麼？
他也強吞法則？
他也走到了這一步？
然後呢？
死了？散了？
還是和他一樣，被人攔了一道，撿回一條命？
孫悟空坐在地上，腦子裡亂得很。
他不想信甚麼警示，不想認甚麼代價。
他只知道，剛才那一瞬，他真的摸到了時間的邊。
哪怕只是一根線頭，也比過去強。
可現在，線斷了，手也廢了。
他試著運了運氣，體內空蕩蕩的，連最基礎的騰雲都提不起勁。
三百年修為，說沒就沒，像被誰一刀砍斷了根。
他仰頭，看著那片正在崩塌的天空。
桃樹倒著長回土裡，花瓣鑽進花苞，山門往後退，青石小徑一節節消失。
他知道，這地方快完了。
可他自己呢？
是不是也要跟著一起被抹掉？
他不信。
他是孫悟空，石頭裡蹦出來的，雷劈不死，火燒不爛，五行山壓了五百年都挺過來了，還能栽在這種地方？
他咬牙，用手撐地，一點一點把自己往上拽。
腿軟得厲害，膝蓋打滑，試了三次才勉強站起來。
站定後，整個人還在抖，像秋風裡的枯葉。
他往前邁了一步。
地面已經不成形了，腳下是虛空，是裂痕，是不斷倒退的時間殘渣。
可他還是往前走。
一步，兩步。
忽然，胸口一空，像是有甚麼東西被抽走了。
他低頭一看，懷裡那根從水晶宮帶出來的星核殘片，正一點點變淡，最後“啪”地一聲，碎成粉末，隨風散了。
那是他用來標記現世座標的信物。
現在也沒了。
他站在原地，四面八方全是破碎的光影，分不清前後左右，也找不到出口。
但他沒慌。
他知道，只要他還站著，就還沒輸。
“刑天當年……”他低聲重複了一遍，嘴角扯出個笑，“不管你是死是活，老子比你多一句——我還活著。”
話音落下的瞬間，腳下最後一塊實地也塌了。
他整個人往下墜，不是自由落體那種，更像是被甚麼東西吸進去，從時空的裂縫裡硬扯出去。
意識開始模糊，眼皮重得抬不起來。
可就在徹底昏過去的前一秒，他好像聽見了一聲龍吟。
很遠，很輕，像是從海底傳來。
然後，甚麼也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