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那道痕跡猛地一燙,像是被火炭烙了一下。
孫悟空瞳孔驟縮,還沒來得及反應,眼前那朵黑蓮忽然無聲張開到極致,十二片漆黑蓮葉如刀鋒旋起,中心湧出一股濃得化不開的暗流。
那不是風,也不是氣,而是一種讓他骨頭縫都發酸的東西——時間在倒著走。
他腳下的虛空開始融化,像一張被水泡爛的舊畫紙,邊緣捲曲、褪色,雲層逆向翻滾,星辰軌跡倒退,連他自己撥出的氣息都被吸回去,卡在喉嚨裡不上不下。
“靠!”他罵了一聲,本能地往後一躍,可身後哪還有路?
歸墟海眼、水晶宮殘垣,全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條青石小徑,兩旁桃樹正開著花,風吹過,花瓣不是往下落,而是往上飄,往枝頭鑽回去。
他站在原地,渾身肌肉繃緊,金瞳深處混沌星圖自行運轉起來,不用他下令,便已察覺到空氣中漂浮著無數細碎的光點——那是散逸的時間法則碎片,像塵埃一樣遊蕩在逆流之中。
金瞳一動,立刻開始吞噬。
一道、兩道……碎片被抽進瞳孔,瞬間熔鍊成一絲微弱卻真實的本源之力,沉入體內。
他能感覺到力量在漲,哪怕只是一絲一縷,也是實打實的提升。
可代價也來了。
左手指甲突然“啪”地裂開一道口子,右耳邊緣變得乾枯發硬,像是曬了十年烈日的老皮。
他低頭一看,手臂上的毛髮竟泛出幾縷灰白,從腕骨往上爬,速度不快,但確實在動。
“啃我?”他咧嘴一笑,獠牙在昏黃天光下閃著冷光,“想用時間磨死老子?”
話音未落,又一道時間碎片被吞。
金瞳星圖轉得更快,混沌氣流在瞳孔深處形成漩渦,把那些法則殘渣攪碎、煉化、儲存。
這一次,他感覺後腰傳來一陣僵硬,像是有塊骨頭被鏽住了,彎一下都費勁。
但他沒停。
他知道這機會千載難逢。
敵人拿黑蓮改寫時空,本意是困他、耗他,可他們忘了——他這雙眼睛,專吃別人捨不得撒手的東西。
你現在把時間法則弄散了,灑一地,不就是給我送菜?
他索性站定,雙足穩紮在虛空中,哪怕腳下早已不是實地,也像釘在地上一樣。
金光從體內透出,護住心脈與識海,任由金瞳瘋狂抽取周圍的時間碎片。
每吞一次,身體就老一分。
眼角多了道細紋,膝蓋發出輕微“咔”聲,呼吸時肺部有點發沉。
可每吞一次,體內那顆新凝的星核就亮一分。
他閉了下眼,再睜開時,目光已不像剛才那樣暴躁,反而多了一種沉甸甸的東西——像是看穿了甚麼,又像是抓住了甚麼。
這片刻工夫,他已經吞了不下二十道碎片。
雖然每一縷都微弱得幾乎可以忽略,可積少成多,現在他腦子裡對“時間”的感知,已經和之前完全不同了。
以前是摸不著的風,現在是手裡攥著的一根線。
他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朝上。
念頭一動,金瞳微震,竟從空氣中勾出一道極淡的透明絲線,纏在食指上。
那絲線輕輕顫著,像是活的。
“原來你長這樣。”他低聲說,嘴角揚起。
就在這時,腦袋裡“嗡”地一聲,像是有人在他耳邊敲了口破鍾。
不屬於他的畫面突然炸開——
一個穿著粗布衣裳的少年跪在蒲團上,低著頭,背影單薄;
一塊石碑無火自燃,字跡在火焰中扭曲消失;
遠處有個背影站在屋簷下,肩膀微微抖著,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這些畫面一閃即逝,快得抓不住,卻讓他太陽穴突突直跳,鼻腔裡隱隱有腥甜味往上湧。
“誰?”他猛地甩頭,眼神凌厲掃向四周。
沒人。
只有那條青石小徑靜靜鋪向前方,盡頭隱約可見一座山門,匾額上三個字依稀可辨:靈臺方寸。
他站了一會兒,抬手抹了把臉,指尖蹭到一點溫熱——鼻血流下來了,不多,但確實有了。
他不在乎。
這點不舒服算甚麼?
當年在八卦爐裡燒了七七四十九天,腦漿都快蒸乾了,不也挺過來了?
他活動了下肩頸,骨頭髮出幾聲脆響,像是生鏽的鐵鏈在動。
然後邁步,往前走。
一步落下,地面沒有震動,可他腳邊的空氣卻泛起一圈漣漪,彷彿踩在水面上。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穩,身上的傷也好,老化的跡象也罷,都沒能拖住他。
他知道這是假的。
這不是真的百年前,只是黑蓮製造的逆流幻境,把他扔進了某個被抽出來的時空片段裡。
但既來之,則安之。
你讓我回到這兒,我就真當回一趟老家。
反正師父也不在。
他心裡清楚,這黑蓮不是隨便冒出來的。
南天門外那種陣仗,四大天師圍符,拿他替身殘片做引子,再加上這等邪門法寶,背後肯定有人撐腰。
他哼了一聲:“接引老兒,是你藏在後面搞鬼吧?”
名字一出口,四周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風停了,花瓣懸在半空,連他自己撥出的白氣都靜止不動。
但他沒停下腳步。
他知道這個名字不能亂提,一提就會引來更多壓制。
可他偏要提。你不讓我走,我不急;你想用時間磨我,我偏吞它;你藏頭露尾,我還偏要點你名。
這才是他。
石猴出世那天就沒打算聽誰的話。
他繼續往前走,金瞳仍在悄悄運轉,吞噬著空氣中殘存的時間碎片。
每一次吸收,身體都會出現新的老化痕跡——腳踝處面板龜裂,虎口老繭增厚,連牙齒咬合時都有點發澀。
可他也越來越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正在掌握某種東西。
不是完整的時空法則,但至少,他已經摸到了門檻。
他能察覺到這片空間的“流向”——就像河水有上下游,時間也有它的方向。
現在這條河被黑蓮強行扭成了逆流,可正因為亂了,才露出破綻。
他順著這些破綻,一點點把散在外面的力量扯進來,變成自己的。
走到山門前百丈處,他忽然停住。
前方空氣開始扭曲,像是高溫下的路面,影影綽綽浮現出幾個人影:有挑柴的童子,有掃地的老僕,還有個穿青袍的青年道士站在門邊,手裡捧著一本冊子,正低頭唸誦。
都是幻象,是這個時空殘留的記憶投影。
他盯著看了幾息,忽然冷笑一聲:“裝神弄鬼。”
他不繞,也不躲,抬腳就跨進去。
就在他踏入那片扭曲區域的瞬間,金瞳猛然一縮,混沌星圖高速旋轉,將最後一道遊離的時間碎片吞入其中。
那一剎那,他全身劇震,左腿小腿肚突然抽筋,差點跪下去,但他硬是撐住了。
與此同時,體內那顆星核輕輕一跳,像是終於補上了最後一塊拼圖。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層層幻影,直直落在那座熟悉又陌生的山門上。
風又吹了起來,這次是正常的風,帶著草木香,吹動他殘破的披掛。
他咧嘴一笑,露出泛著金屬光澤的獠牙,一步一步,走向靈臺方寸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