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抬腳要走,鞋底剛蹭過沙地,胸口猛地一緊,像是有根鐵條從心口穿進去又抽出來。
他腳步一頓,沒再往前。
那不是疼,也不是累,而是一種說不清的脹——彷彿肚子裡多了個活物,正拿腦袋頂他的肋骨。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五指還在,掌紋也照舊亂糟糟的,可就在那一瞬,指尖忽然泛起一層薄光,像是沾了水珠,在暗海里微微發亮。
他皺眉,不動了。
剛才那幅畫、那句“斧在心,不在手”、還有刑天劈鏈子的畫面,全在他腦子裡轉圈。
他本想甩開,當是老龍灌的迷魂湯,可這股勁兒越壓越實,金瞳深處也開始嗡鳴,像有顆小星在裡面打轉。
“不對。”他低聲說,聲音不大,卻震得耳膜發麻,“這不是外頭來的,是我自己……要炸了。”
他乾脆盤腿坐下,背靠一塊塌了半截的水晶牆,兩腿一盤,手放膝蓋上,閉眼往裡瞧。
這一看,不得了。
金瞳最中心,原本狂轉的混沌星圖突然慢了下來,一圈圈縮向一點,最後“啪”地一聲,凝出一顆豆粒大的光核,安靜地懸在瞳孔中央,像夜裡點著的一盞燈。
它不閃也不跳,可每亮一下,他就覺得腦門被敲一記。
就在光核成形的剎那,眼前黑了。
不是閉眼那種黑,而是整個世界被人抹掉,只剩一片虛無。
然後,一道影子從遠處飄來——是他自己,披掛殘破,棍子斷了一截,站在一堆碎石頭中間,天上沒有日月,只有裂縫,風從縫裡灌下來,吹得他毛髮亂抖。
周圍倒著不少人影,看不清臉,但都穿著鎧甲,手裡兵器折的折、斷的斷。
他看見“自己”抬起手,抹了把臉上的血,咧嘴笑了下,接著轉身,一腳踏進那道天縫裡,人就沒了。
畫面停了三息,又猛地消失。
悟空“咳”了一聲,睜開眼,鼻子裡竄出血絲,滴在沙上“滋”地冒白煙。
“見鬼……這是哪年哪月的事?”他抹了把臉,心裡有點發毛,“我啥時候打得這麼慘?還敢往天縫裡跳?瘋了吧。”
可他知道,那不是夢。
那影子的動作、站姿、連笑的方式,都是他自個兒的路數。錯不了。
他盯著掌心,慢慢伸出手,心想:既然能看見未來的我,能不能……叫出來看看?
念頭一起,金瞳就燙得嚇人。
他咬牙,把手攤開,神識全壓進右掌,硬生生往虛空中抓。
海水晃了晃,沒動靜。
第一次,失敗。
他喘了口氣,左眼眼角裂開一道細口,血順著臉頰往下流。
他不管,甩了甩頭,再試。
這次他換了個法子——不抓時間,而是“吞”。
他想起以前吃法寶的感覺,不管是金剛鐲還是紫金錘,只要盯準了,金瞳一吸,東西就化成一股熱流滑進肚子。
現在他也這麼幹,把那股未來的感覺當飯吃,張開“嘴”,往裡吞。
“給我出來!”
話音落,掌心“嗡”地一顫,空氣扭曲了一下,一個半透明的人影浮在他手上——正是三秒後的他自己,正緩緩抬起右手,動作慢了現實一步,像是隔著一層水在動。
悟空咧嘴:“成了!”
可笑還沒完,虛影“啪”地碎了,他左眼“譁”地流下血淚,腦袋“咚”地撞在牆上,差點暈過去。
“操!”他罵了一句,捂著眼睛緩了好一會兒才喘勻氣,“這玩意兒比啃雷公鑿子還費牙。”
但他沒停。
他知道,剛才那一幕不是白給的。
那戰場、那天縫、那斷棍,都在等他去。
他現在不懂,不代表以後不用。
既然金瞳能讓他看見,那就說明——他能改。
他抹了把臉,坐直身子,再次閉眼。
這一次,他不再往外掏,而是把剛凝出的那顆星核當成爐子,把掌心的虛影殘片當柴火,往裡塞。
神識壓進去,硬壓,像石匠砸石頭,一下接一下,直到那點光影縮成米粒大,靜靜躺在星核旁邊,一明一滅,跟呼吸似的。
金瞳震得厲害,眼球像是要裂開,可他牙關咬死,一聲不吭。
等他再睜眼,雙目金光暴漲,瞳孔深處星圖緩緩旋轉,新核沉在中央,穩如磐石。
他抬起手,對著面前三尺的海水,低喝一聲:“停!”
一瞬間,水不動了。
一串氣泡懸在半空,一粒沙子停在墜落途中,連遠處一塊緩緩飄下的石板,也僵在那裡,紋絲不動。
整整半息。
然後,“嘩啦”一聲,一切恢復流動。
悟空嘴角溢血,單膝跪地,手撐著地面才沒倒下。
可他臉上卻是笑的,咧著嘴,露出泛著金屬光澤的獠牙。
“好傢伙……真給整出來了。”他喘著氣,聲音發啞,“原來時間這玩意兒,也能卡住。”
他慢慢坐回原地,盤好腿,閉上眼。
金瞳還在發熱,但比之前穩了。
那顆新核靜靜轉著,每一次亮起,他都能感覺到一絲極細的時間流被吸進來,纏在星核邊上,像繞線一樣。
他知道,這本事還不完整,撐不了多久,傷也重。可沒關係,能用就行。
他現在不能走。
這一身新力道還沒焐熱,得在這兒蹲住,把它嚼爛了、嚥下去、變成自己的。
海底靜得能聽見血滴落的聲音。
他坐著,不動,呼吸慢慢平下來。
右掌心還留著一道淺痕,像是被沙漏蹭過,每吸一口氣,就微弱閃一次。
他正想著下一次能不能多停一息,忽然覺得胸口又是一跳。
不是疼,也不是脹。
像是有甚麼東西,在裡面輕輕敲了他一下。
他沒睜眼,只是嘴角動了動。
下一刻,掌心那道痕跡,又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