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前邁了一步,鞋底碾碎最後一塊岩石,發出清脆的響。
風從海面吹來,帶著溼咸和焦糊味,披掛在身上像一層硬殼,一動就咯吱作響。
他剛站穩,眼角餘光掃過海底深處那片殘破的水晶宮。
原本被漩渦攪得渾濁的水壁,此刻緩緩沉靜下來,宮牆上的紋路竟開始泛出微光,像是有人在底下點了一盞燈。
那光不亮,卻極穩,順著石縫一路爬升,最後在整面牆上連成一片。
悟空皺了眉,下意識抬手按了按眼皮。
剛才那一壓,五臟六腑都像挪了位,眼下腦袋還沉著,可金瞳卻不受控地熱了起來,彷彿牆裡有東西在勾它。
他眯起眼,往前走了兩步。
腳下的沙地鬆軟,每一步都陷得深,像是踩在舊年落下的灰上。
越靠近,那光越清楚,牆面上浮現出一幅巨大的圖——一頭巨猿立於星海之間,雙目如日,張口一吸,整片天穹的星辰便如雨點般墜入其腹中。
它的毛是黑的,但金瞳處卻閃著與悟空一模一樣的光,一圈圈混沌星圖在眼底旋轉,與他此時的狀態毫無二致。
“這……”悟空喉嚨動了動,沒說出下半句。
他見過不少古怪事,蟠桃園裡的老樹能哭,雷部的鼓自己會響,可眼前這一幕,像是把他心裡某個沒開啟過的匣子,直接掀了蓋。
他還沒回神,身後傳來一陣撲騰水聲。
敖廣從海床坑裡爬了出來,盔甲碎了一半,臉上沾著泥和血,右手撐著一塊斷柱,踉蹌著往水晶宮這邊走。
他抬頭一看牆,整個人猛地頓住,臉色刷地白了。
他嘴唇抖了幾下,忽然抬起手指,直直指向那幅圖,聲音發顫:“此乃初代混沌魔猿記憶!”
話一出口,他自己也像是被嚇到,手僵在半空,指尖還在抖。
悟空猛地轉頭:“你說啥?”
敖廣沒看他,眼睛死死盯著壁畫,嗓音低下去,卻更清楚了:“上古之時,天地未分,有一魔猿自混沌而生,不屬五行,不在三界。它靠吞噬星辰法則成長,一口吞下北斗,兩眼映出周天星斗大陣……後來,它想吞盤古之心,被斬于歸墟之下,魂魄散盡,只剩一段記憶刻在這宮牆上。”
他說一句,退一步,像是怕那圖活過來。
悟空沒動,耳朵卻豎了起來。
他本想笑,覺得這老龍被打糊塗了,胡說八道。
可金瞳卻越來越燙,牆上的影象是活的,每一筆都在往他眼裡鑽。
他忽然覺得不對。
那猿猴吞星的動作,怎麼跟他平日用金瞳吞法寶的樣子一模一樣?
他下意識摸了摸牙。
那些年咬碎的金剛鐲、吞掉的紫金錘,碎片還在胃裡堆著,硌得慌。
以前只當是貪嘴,現在想想,好像從一開始,他就不是單純在吃。
而是……在補甚麼。
他正愣神,腦門突然一炸。
“轟”的一聲,像是有把斧子從腦子裡劈了進去。
他悶哼一聲,單膝跪進沙裡,雙手抱住頭。
眼前畫面猛地撕裂,換成了另一副景象——
蒼穹崩裂,黑雲翻滾,一道無頭身影站在斷裂的天柱之上。
那人赤身,肌肉虯結,背後纏著九條鎖鏈,每一條都粗如山嶽,深深扎進虛空。
他雙手高舉一柄巨斧,斧刃朝天,對著鎖鏈最粗的一根,狠狠劈下!
那一斧沒聲音,可悟空卻聽見了,像是整個天地都在喊疼。
畫面一閃即逝。
等他再睜眼,人已經跪在海底,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淌,混著之前沒幹的血,在下巴處滴成一串。
敖廣還站在原地,看著他,一句話沒敢說。
悟空喘了兩口氣,慢慢抬起頭,眼神有點發直:“那人……是誰?”
敖廣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搖頭:“我不知道名字。但我知道,那是刑天。”
“刑天?”悟空重複了一遍,牙關有點緊,“那個被砍了頭還敢跟天斗的傻大個?”
“是他。”敖廣點頭,“也是……唯一一個敢用肉身撞碎天道鎖鏈的人。”
悟空沒說話,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五指張開,掌心紋路亂七八糟,可就在那一瞬,他好像看見自己手裡也握著一把斧子,沉得抬不起來。
他甩了甩頭,把那幻覺趕走。
“你扯這些幹嘛?”他聲音有點啞,“我就是個石猴,花果山蹦出來的,菩提教的本事,大鬧過天宮,取過經……哪跟那幫上古瘋子沾邊?”
敖廣看著他,忽然笑了下,笑得很難看:“那你告訴我,為甚麼只有你能看到這幅圖?為甚麼金瞳會跟你一起震?為甚麼星核選的是你,而不是別人?”
他一步步走近:“四海龍族守這歸墟千萬年,多少大神通者來過,想探星核,想破封印,可沒人能讓這牆顯形。就連東皇太一親至,也不過讓符文閃了一下。可你一來,圖就開了。”
他指著那幅畫:“它認你。”
悟空盯著他,沒反駁。
他不想信,可身體比腦子誠實。
金瞳還在跳,像是牆上的圖沒放完,還有後招等著他。
他慢慢站起來,腿還有點軟,但站住了。
“就算真是那麼回事,”他聲音低了些,“那又怎樣?我不欠他命,也不用替他報仇。我就是我,管他前八百代是誰。”
敖廣沒說話,只是靜靜看著他。
遠處,漩渦還在轉,速度慢得幾乎看不出來。
水晶宮的光漸漸暗了,圖也一點點褪去,最後只剩下幾道淺痕,像是被水泡過的墨跡。
風又吹過來,帶著涼意。
悟空抬手抹了把臉,血和汗混在一起,黏在掌心。
他低頭看了看,忽然發現自己的影子在水光下變了形——頭還是猴樣,可肩膀寬得不像話,背後隱約拖著一道長影,像扛著甚麼東西。
他眨了眨眼,影子又正常了。
“行了。”他吐出一口氣,“圖也看了,故事也聽了。接下來我該幹啥?”
敖廣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不會再是原來的你了。”
悟空冷笑一聲:“廢話,誰還能原地踏步?打個盹回來還不得漲點本事?”
他轉身要走,腳剛抬,金瞳又是一抽。
他頓住。
牆角最後一絲光忽明忽暗,像是捨不得滅。
那點光裡,隱約又浮出幾個字,歪歪扭扭,像是用血畫的:
“斧在心,不在手。”
字一閃就沒了。
悟空盯著那地方,站了三息,然後頭也不回地說:“老龍,你要是還有別的破事,趁早說完。別等我回頭找你算賬。”
敖廣沒動,也沒答。
悟空邁出一步,鞋底碾過細沙,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他沒再回頭看牆,也沒再問刑天的事。
可他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腦子裡那斧子劈下的聲音,還在迴盪。
他抬手摸了摸胸口,那裡跳得有點快,像是有甚麼東西,正一點一點醒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