筋斗雲在星空中劃出一道金線,孫悟空飛得不急不慢,腳底下的雲團像是踩熟了的老路,穩得很。
可他心裡清楚,剛才那股被盯上的感覺還沒散。
太陰星的事不對勁,不是誰失手打翻了燈,而是有人拿錘子一點點敲柱子。
他不想當第一個衝進去的傻子,所以轉身就走。
但走得再快,也甩不掉那些藏在暗處的手。
前方的星空開始變樣。
原本稀疏的星辰,到了這片區域,像是被人用布矇住了眼,光都發悶。
空氣也不對,吸一口,喉嚨裡像含了層灰,不疼不癢,就是不舒服。
他眯起眼,金瞳深處那幅混沌星圖緩緩轉開,順著空間褶皺往前探。
五百里外,一道漆黑的漩渦懸在虛空中央。
它不動,也不響,可週圍的法則像是被煮化了的蠟,一層層往下淌。
裂紋從漩渦邊緣蔓延出去,像蛛網爬過鏡面,把整片天地割得支離破碎。
幾顆靠近的星子已經開始黯淡,光芒一跳一跳,跟喘氣似的。
“這玩意兒……有點熟。”他低聲說。
上回見著類似的東西,還是在西牛賀洲地底,時空逆流炸開的那一瞬。
當時只是一道口子,現在倒好,直接長成個窟窿了。
他沒再往前,腳下一頓,筋斗雲停在三百里外。
這個距離,看得清,退得及,不至於一腳踩進別人剛擺好的席面上。
金瞳又動了。
這一次不是掃,是沉。
他讓一絲混沌力順著瞳孔滲出去,像根細線探進黑霧裡,輕輕碰了碰那漩渦的邊。
一股冷勁立刻順著線往回鑽。
不是寒氣,也不是毒,是一種“死”的味道——萬物歸寂,生機斷絕,連時間都懶得往前走的那種空。
他立馬收力,金瞳溫了溫,像是咬了一口發黴的桃核,難吃得很。
“十二品滅世黑蓮?”他念出這個名字,聲音不大,像是自個兒確認。
傳說中能吞天噬地、逆轉生死的邪物,早該湮滅在上古亂戰裡。
可眼下這投影的模樣,分明就是那東西留下的殘痕。雖未現真身,但那份腐化法則的勁頭,假不了。
他正琢磨著,天邊忽然亮了一道金光。
那光來得不急不躁,像是早就算準了時辰,一寸寸垂落下來,正好落在黑蓮投影前頭。
金光散去,一人踏蓮而立。
十二品功德金蓮託著他,瓣瓣生輝,瑞氣千條。
那人一身素白道袍,面容慈和,眉心一點紅痣,笑起來像廟裡剛塑好的佛像,慈悲得讓人想合掌。
“阿彌陀佛。”他開口,聲如洪鐘,“此乃不祥之物,沾之即墮,觸之則亡。貧道願以功德封印,度其入輪迴,免禍三界。”
孫悟空沒應聲,只盯著他腳下那朵金蓮。
功德金蓮看著莊嚴,可其中幾瓣邊緣微微翹起,方向竟朝著黑蓮投影。
更奇怪的是,那幾瓣金光底下,隱約透出一絲黑氣,跟黑蓮逸散的氣息同源。
他咧了下嘴。
“好傢伙,嘴上說著度化,手下倒先嚐上味兒了?”
他想起廣寒宮那場崩解。
也是這般,表面風平浪靜,實則底下蛀得厲害。
現在倒好,連遮羞布都懶得全蓋上了。
接引道人還站在那兒,雙手合十,一副救苦救難的模樣。
可就在他低頭誦經的瞬間,那幾瓣金蓮猛地一顫,黑氣一閃而逝,像是吸了口甚麼。
“裝得挺像。”孫悟空心裡哼了一聲,“你不是要封它,你是想吃它。”
他不動聲色,金瞳悄然運轉,將剛才那一幕錄進識海。
混沌星圖緩緩推演,順著那絲黑氣反溯過去,果然發現接引體內有一縷極細的法則鏈,與黑蓮投影相連。
那不是鎮壓,是共鳴。
這傢伙早就碰過黑蓮,甚至煉化過碎片。
如今打著“度化”的旗號過來,哪是除害,分明是來收自家丟的貨。
“難怪這麼積極。”他心想,“怕別人先撿了去,壞了你的大計。”
他依舊站著,手沒動,棍也沒出,可金瞳裡的星圖已經轉了三圈,把接引周身的法則流動摸了個七七八八。
功德之力是表皮,底下藏著的才是真東西——寂滅之道的殘渣,混在經脈裡,像蟲子一樣啃著他的本源。
這說明甚麼?說明他不止接觸過黑蓮,還敢往自己身上種。
瘋子。
但也是個聰明的瘋子。
他知道硬搶不行,所以披著功德外衣,一點點吸收,慢慢煉化,既不驚動天機,又能把黑蓮變成自己的東西。
“高明。”孫悟空低語,“可惜碰上了我。”
他閉了下眼,再睜開時,金瞳深處多了點東西。
剛才接引搖動七寶妙樹,灑下虹光,想把自身氣息遮住。
那光確實厲害,能扭曲感知,隔絕探查。
可孫悟空剛啟用星核不久,對法則流動特別敏感。
他藉著金瞳殘留的影像,逆著虹光折射的路徑往回推,硬是把那層屏障撕開一道縫。
破綻就在左肩。
那裡有一塊金蓮瓣顏色略深,轉動時慢了半拍,正是與黑蓮共鳴最頻繁的位置。
只要打斷那裡,接引的偽裝就會露底。
他沒急著揭穿。
這種人,最愛面子。
你當面戳破,他反而狗急跳牆,搞不好拉著黑蓮一起爆。
不如等一等,讓他自己往坑裡跳。
他往後退了半步,筋斗雲跟著後移,姿態放鬆,像是真信了這套說辭。
“道長辛苦。”他開口,語氣隨意,“這髒活兒您攬下了,俺老孫省事不少。”
接引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他沒料到悟空會這麼痛快。
按他預想,這猴子要麼衝上去砸,要麼跳腳罵街,總歸是個莽夫模樣。
可現在這副“你說啥都對”的樣子,反倒讓他心裡發毛。
“善哉。”他勉強一笑,“妖猴能明大義,實乃三界之福。”
“福不福的我不懂。”孫悟空撓了撓耳朵,“我只知道,誰要是想拿這黑蓮乾點別的勾當,別怪俺老孫不講情面。”
他說完,金瞳輕輕一閃,混沌星圖定格在接引左肩那片金蓮上。
接引心頭一凜,手中七寶妙樹猛然一搖,虹光暴漲,瞬間織成一片光幕,將自己與黑蓮投影全都罩住。
“妖猴慎言!貧道行正道,持正法,豈容你汙衊!”
“我沒汙衊。”孫悟空咧嘴一笑,露出泛著金屬光澤的獠牙,“我只是說,有些人啊,嘴上唸佛,心裡藏鬼。你看你這蓮花,一邊放光,一邊偷吃,多不體面。”
接引沒再說話。
他站在光幕之後,臉色終於沉了下來。
計劃被打亂了。
他本以為這片虛空無人知曉,可以吸收黑蓮殘影,為日後佈局鋪路。
可這猴子不僅來了,還看穿了他的手段。
他目光微冷,盯著三百里外那個毛臉身影。
“此子……比傳聞更難纏。”
他悄悄催動體內那縷黑蓮之力,準備隨時應對突襲。
可就在這時,悟空忽然轉身,背對著他,腳下一踩,筋斗雲調頭就走。
“今日且讓你一回。”聲音遠遠傳來,“下次見面,咱不聊蓮,聊命。”
金光拉出一道長尾,眨眼間消失在東南星域的盡頭。
接引站在原地,沒追,也沒動。
他知道,這一局輸了。
不是輸在力量,是輸在眼光。
那猴子看似粗魯,實則心細如髮,一眼就看穿了他的佈局。
更可怕的是,他明明掌握了破綻,卻不出手,反而留下一句話就走。
這是在等。
等他自己露出馬腳。
他緩緩收回七寶妙樹,功德金蓮的光芒暗了幾分。
左肩那片花瓣微微震顫,黑氣再也壓不住,透出一角。
他抬手撫過,眼神陰沉。
“齊天大聖……果然不是凡物。”
他不再停留,轉身踏入光幕深處,黑蓮投影緩緩收縮,彷彿從未出現過。
三百里外,早已不見悟空蹤影。
可就在他消失的方向,一顆不起眼的小行星背面,一團陰影靜靜浮著。
孫悟空蹲在岩石後頭,手裡捏著一根從定海神針上刮下來的鐵屑,正一下下蹭著牙縫。
他望著接引離去的方向,金瞳裡的星圖還在轉。
“你以為你藏得好?”他低聲說,“你那朵蓮花,左肩第三瓣,裂了一道縫。”
他把鐵屑往地上一扔,站起身。
“下次見面,我不打你,我專挑那瓣砸。”
他抬頭看向東南方。
那邊依舊昏暗,沒有光,也沒有聲。
可他知道,真正的麻煩,才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