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沙打在臉上,孫悟空腳步沒停。
他正往前走,手插在懷裡,摸著那個玉瓶。
瓶身還熱,像是裡面的東西活了一樣,輕輕跳著。
三百里外有人服了補藥,生機暴漲,這玩意兒就跟著起了反應。
他本來覺得有意思,打算拿這個去引那些憋久了的仙人上鉤。
可就在這個時候,胸口突然一燙。
不是玉瓶,是眼睛。
金瞳猛地燒起來,像有火從裡面往外竄。
他停下腳,眉頭一擰,眼前景象變了。
混沌星圖自己轉了起來,速度快得不像他能控制。
接著,一道血線從星圖中央裂出來,紅得發黑,彎彎曲曲往前延伸,一直指向南邊那片荒地。
他愣了一下。
這不是第一次見這東西。
早前在地獄深處,六耳獼猴嘴裡吐出過一段血畫,也是這種紋路。
當時看不清全貌,只覺得邪門。
現在不一樣了,這軌跡清楚得很,像是誰用命刻進去的,每一道拐彎都帶著殺氣。
腦子裡忽然響起聲音。
“齊天……你也聽得見麼?”
聲音斷斷續續,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直接在他骨頭裡震動。
“那是我用心頭最後一點血,刻進天地脈絡裡的路。”
孫悟空站住了。
他知道是誰。
刑天。
那個腦袋都沒了還敢掄斧子砍天門的瘋子。
“走!別回頭!”那聲音猛地拔高,“那裡埋著能撕開九大神脈的第一道口子!”
話音落下,金瞳裡的血線又往前跳了一截,彷彿催他快點。
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瓶子。
剛才那股遙感還在,但弱了。
洩生之精還在起作用,可比起眼前這條血路,那點動靜就像蚊子叫。
他原本盤算著怎麼把火焰山變成烤肉局,讓那些裝模作樣的神仙聞味流口水,現在全想不起來了。
真正的機緣不在那邊。
在這條血路上。
他抬手把玉瓶塞進腰帶夾層,轉身就走。
方向變了,不再往西北,而是斜插向東南。
腳步一重,踩在地上發出悶響。
風從背後吹過來,卷著沙子打在他背上,他也沒管。
血線在瞳孔裡亮著,像一根燒紅的鐵絲,指著前頭。
他順著走。
越往裡,地勢越低。
地面開始裂開,一道道縫橫七豎八,深不見底。
空氣變得沉,呼吸都有點壓胸。
走了大概半個時辰,腳下的石頭變成了暗紅色,踩上去有點滑,像是乾透的血殼。
金瞳一直在轉。
血線沒斷,反而更清晰了。
它不光指方向,還開始分叉。
主路繼續往前,旁邊冒出幾條細線,像是提醒他哪裡有東西。
他看了一眼左側那條支線,剛想留意,那邊突然傳來一陣震顫。
地下動了。
不是地震那種晃,是某種東西在下面爬行,速度很快,直奔他剛才站的位置。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塊紅石頭已經塌了下去,裂縫張開,黑漆漆的,甚麼也看不見。
他沒停。
知道躲沒用。這路既然開了,就不會讓他半途退出。
繼續走。
血線帶著他繞過一片塌陷區,前方出現一道陡坡。
坡下是個深谷,霧濛濛的,看不清底。
但他金瞳看得見,血線一直通到底下,沒斷。
他跳了下去。
風在耳邊刮,身體往下墜。
快到地面時,手中金箍棒一抖,自動變長,棒尖點地,減了力道。
落地後棒子收回,插回耳朵裡。
站穩了。
四周安靜得過分。
沒有蟲叫,沒有風聲,連自己的呼吸都聽不到。
只有金瞳裡的血線還在閃,指著左邊。
他邁步過去。
地面越來越軟,踩上去像踩在皮肉上。
走了幾十步,發現前面有東西。
一堆骨頭。
堆得整整齊齊,擺成一個圓圈。
中間插著半截斧頭,鏽得厲害,刃口崩了好幾個缺口。
他走近看了眼,斧柄上有刻痕,三道深溝,像是被人用牙咬出來的。
他忽然明白這是誰的。
刑天用過的兵器,哪怕只剩渣,也帶著一股不服的勁。
血線從斧頭上方掠過,繼續往前。
他沒碰那斧子,繞過去繼續走。
剛走出幾步,身後骨頭堆突然散了,嘩啦一聲。
他沒回頭,但金瞳餘光掃到,那半截斧頭不見了。
再走一段,地上開始出現腳印。
不是現在的,是很久以前留下的。
有的大,有的小,有的深陷,有的淺淺一層。
他認出來,這些是戰靴的印子,洪荒老兵才穿的那種。
一路延伸,像是曾經有軍隊從這裡經過。
然後他看到一面牆。
不是石頭砌的,是骨頭堆的。
一根根脊椎疊起來,肋骨當磚,頭蓋骨做裝飾。
牆上畫著東西,紅色的,已經褪色,但還能看出是個巨人,雙手舉斧,對著天空劈下去。
畫下面有字。
刻得歪歪扭扭,像是用手指蘸血寫的:
“天不讓砍,我就多砍幾刀。”
他盯著那句話看了兩秒,嘴角動了動。
這人真是個瘋子。
可他喜歡。
血線從牆頭翻過去,指向後面那片霧區。
他抬腳要走,忽然聽見牆後傳來一聲輕笑。
不是人聲。
是風穿過骨頭縫隙的聲音,偏偏聽起來像在笑。
他沒理,往前走。
穿過霧,地面開始下陷,變成一條傾斜的通道。
兩邊巖壁上出現了凹槽,裡面插著斷矛、碎盾、折劍,全是舊戰場的殘物。
有些上面還有乾涸的痕跡,不知道是血還是別的甚麼。
通道越走越窄。
走到一半,巖壁上的凹槽突然空了。
所有武器都不見了。
他停下。
金瞳掃了一圈,發現那些武器不是被人拿走的,是自己動的。
它們沿著血線的方向,往前移了。
他繼續走。
通道盡頭是一扇門。
不是木頭也不是石頭,是凝固的黑火形成的屏障,表面流動著暗紅紋路。
門中間有個凹槽,形狀像一隻手。
血線終點就在這裡。
他站在門前,抬頭看。
門不高,但壓人。
站在這兒,感覺整個南荒的地氣都在往下沉,全被這扇門吸著。
金瞳裡的混沌星圖還在轉,但慢了,像是也被這地方壓制著。
他伸手摸了摸那凹槽。
指尖碰到的一瞬,門上的紋路突然亮了一下。
接著,刑天的聲音又來了。
這次不是在腦子裡,是在門後面。
“你要是不敢開,我現在就把這條命借給你。”
聲音低,但清楚。
“我死了兩次,第三次,我想看看天門是怎麼碎的。”
孫悟空沒說話。
他收回手,握拳,直接砸進凹槽。
骨頭撞上黑火,發出一聲悶響。
門裂了。
一道縫從中間開啟,裡面不是光,是更深的黑。
但金瞳能看見,那黑暗裡有東西在動,像是無數細線纏在一起,慢慢解開。
血線從他瞳孔裡飛出去,一頭扎進門縫。
他站在門口,喘了口氣。
門後傳來氣息,古老,暴烈,帶著鐵和灰的味道。
不是香,不是臭,就是戰場的味道。
他聞過很多次,每次都是在死人最多的地方。
他抬起腳。
一步踏了進去。
門在他身後合上,黑火重新流動,封住入口。
巖壁上的武器同時震動,一支斷矛突然掉落,插進地面,微微顫動。
通道恢復寂靜。
只有那支矛還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