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剛吹到一半,就停了。
沙粒懸在空中,不落也不動。
遠處那聲冷笑——黑甲人說“前兩個都死了”的聲音——忽然倒著傳回來,字一個一個往回蹦,像是被人從喉嚨裡硬抽回去。
悟空眼皮一跳。
他沒衝上去打那個黑甲人,反而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
手腕上的血紋還在閃,可節奏亂了,原本穩定的紅光變得忽明忽暗,像快熄的火苗。
金瞳猛地一震。
不是敵人來了,是時間出了問題。
他抬頭,看見黑甲人抬起的腳卡在半空,肌肉繃緊卻動不了,臉上那抹獰笑僵住,連眼角的疤都沒法再抽一下。
旁邊的沙丘開始發虛,邊緣像水波一樣晃,露出底下一片漆黑的虛空。
一股力從地底往上頂,壓得他胸口發悶。
這不是誰出手,是這片天地自己在翻篇。
他把定海神針收回袖中,兩步退開,站到石臺邊緣。
腳下地面裂開一道縫,深不見底,裡面沒有光,也沒有聲音,只有某種東西在緩緩轉動,像一顆不肯安分的心臟。
金瞳轉了起來。
混沌星圖在瞳孔深處鋪開,不再是為了吞甚麼,而是為了看清楚——看這股力是從哪兒來的,又要往哪兒去。
他發現那裂縫裡的黑氣不是往上冒,是往下沉。
可它明明是從地底湧上來的,怎麼又像是倒著走?
就像河水本該往東流,現在卻看見它從東邊回來,重新灌進山裡。
時間反了。
而且只在這片地方反。
他盯著那裂縫,忽然抬手,從懷裡掏出那塊黑色骨片。
剛拿出來,骨片就燙了一下,表面浮出一層細紋,和血畫軌跡一模一樣。
但這回紋路在動,一圈圈往內縮,最後聚成一點,在骨片中央亮起。
他明白了。
這地方本來封著東西,現在封印鬆了,時間被扯得亂套,才讓外面的動靜全倒了過來。
他不再猶豫,縱身跳進裂縫。
下墜沒多久,腳就踩到了實處。
這裡沒有土,沒有石,地面像一面黑鏡,照不出影子。
頭頂的裂縫在他進來後合上了,四周一片死寂。
正前方,一朵蓮正在升起。
通體漆黑,花瓣一層包著一層,一共十二層。
每片花瓣邊緣都刻著扭曲的符號,那些字他不認識,但金瞳一掃,就明白它們的意思——“斷”“滅”“歸無”。
蓮還沒完全出來,一半還埋在地下,可週圍的空氣已經開始碎。
不是風吹,是空間本身在裂,裂口裡露出後面一片灰濛濛的荒原,像是另一個世界被撕開了口子。
他站在原地沒動。
金瞳自動運轉,想抽一絲那蓮花的氣息來分析,結果剛一接觸,瞳孔就是一陣刺痛,像是被燒紅的針紮了一下。
他立刻收力,沒再強吞。
這東西不能硬來。
他眯起眼,看著那朵蓮慢慢往上頂。
隨著它升高,地面的黑鏡開始泛波紋,一圈圈擴散出去。
每道波紋經過的地方,景物就變一次——剛才還是空地,下一秒突然多了幾具屍體,穿著古老的鎧甲,手裡還握著斷刀;再過一下,屍體沒了,變成一座倒塌的廟宇;接著廟也沒了,換成了漫天火雨。
他在這些畫面裡看到了熟悉的影子。
有巨人持斧劈天,有星辰從空中墜落,有鎖鏈貫穿雲層,釘進大地。
這些不是幻覺,是過去發生過的事,被這朵蓮一點點翻了出來。
他知道這是甚麼了。
不是法寶,不是兵器,是鑰匙。
能開啟所有封印,也能關掉所有生機。
誰拿到它,就能讓已經結束的戰爭重打一遍,讓死人再活一次,也能讓活人當場化灰。
這種東西,絕不能留在外面。
他往前走了一步。
腳踩在黑鏡上,沒有聲音,可整個空間抖了一下。
那朵蓮似乎感應到了他,旋轉的速度慢了下來,最外層的花瓣微微合攏,像在防備。
他停下。
金瞳再次亮起,這次沒去碰那蓮花,而是掃向四周。
他要確認有沒有別人也在打這東西的主意。
空氣中沒有氣息殘留,沒有腳步痕跡,也沒有陣法波動。
看起來,他是第一個到的。
但他不敢大意。
上次他吞輪迴本源的時候,地藏王菩薩雖沒露面,可意志壓得他腦仁疼。
這次的東西比輪迴還邪,不可能沒人盯著。
他把手伸進懷裡,把骨片貼在胸口。
那東西一碰到他面板,就傳來一陣震動,像是在回應地下的蓮。
但他沒讓它靠近,只是借它的溫度穩住自己的心神。
然後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定海神針從袖中飛出,落在他手裡。
棒身微顫,感應到前方那股力量,發出低沉的嗡鳴。
他左手按地。
金瞳全力開啟,混沌星圖瘋狂旋轉。
這一次不是為了吞噬,是為了壓制。
他要把這朵蓮的動靜壓住,不讓它繼續攪亂時間,更不能讓它徹底甦醒。
地面開始裂開更多縫隙,黑氣從下面噴出來,碰到他的手臂就往裡鑽。
他沒甩,也沒躲,任由那些黑氣纏上胳膊,一路爬到肩膀。
面板開始發青,血管凸起,像是有甚麼東西在裡面撞。
他咬牙撐著。
棒尖點地,一圈金光擴散出去,把那些亂流的時間畫面全都震散。
黑鏡恢復平靜,連那朵蓮的旋轉都頓了一下。
機會來了。
他一步踏出,直接衝到蓮前。
距離只剩三步時,整朵蓮猛然一震,十二層花瓣同時張開一線,一股氣衝出來,撞得他胸口一悶,喉頭一甜。
他差點跪下,硬是用棒子撐住才沒倒。
那口氣裡帶著記憶。
不是畫面,是感覺——絕望、憤怒、不甘,還有……一絲解脫。
有人在很久以前,也站在這裡,做出了選擇。
他抬起頭,盯著那朵蓮的中心。
那裡還沒有花蕊,只有一團旋轉的黑霧。
但金瞳看得清楚,那黑霧裡藏著一道門的輪廓。
推開它,就能走到時間盡頭。
他舉起棒子。
金光暴漲,直指蓮心。
他知道這一擊下去,未必能毀掉它,但至少能打斷它的甦醒過程,給自己爭取時間想辦法鎮壓。
棒子還沒落下,身後突然傳來一聲輕響。
不是腳步,也不是風聲,是某種東西破開空間的聲音。
很輕,幾乎聽不見,但金瞳捕捉到了那一瞬的波動。
有人來了。
他沒回頭。
棒尖停在半空,離那黑霧只有半寸。
那股波動在遠處停下,沒有靠近,也沒有離開。像是在等,又像是在看。
他嘴角動了一下。
“來得正好。”
棒子往下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