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在耳邊呼嘯,青光越來越亮。
孫悟空下墜的速度慢了下來。
他一手抓住巖壁凸起的石稜,穩住身形,另一隻手握緊金箍棒。
掌心那道舊傷還在發燙,像是有人往裡面灌了滾水。
這感覺不對,不是危險臨近的那種刺痛,而是像被甚麼東西纏住了,隱隱往深處拉。
他抬頭看了眼上方,裂縫已經縮成一條細線,看不清天光。
身下黑得不見底,只有那青光順著巖壁蔓延,像是藤蔓,又像是脈絡,在緩緩跳動。
“跟緊!”他衝下面喊了一聲。
幾道身影陸續從上方滑落,是之前一起守祭壇的戰將。
他們一個接一個落在狹窄的巖臺上,站穩後立刻警覺地環顧四周。
沒人說話,氣氛壓得有點沉。
“沒事吧?”一人問另一個。
“還行。”那人點頭,可眼神有點飄。
悟空皺眉。這些人是他帶出來的,平日裡吵吵鬧鬧,現在卻安靜得反常。
他正要開口,忽然聽見一聲低吼。
“你當初就該死在雷池!”
一人猛地抽出刀,指向同伴胸口。
對方反應極快,抬臂格擋,兵器相撞,火星四濺。
“你說甚麼?”
“別裝了!我知道你投靠過鴻鈞的人!”
“放屁!誰看見了?你他媽自己不也去過西方教?”
兩人越吵越兇,周圍其他人卻沒上前勸,反而往後退了半步,臉上木然,像是聽不見,又像是被甚麼勾走了神。
悟空瞳孔一縮。
不對勁。
他左手舊傷猛地一跳,金瞳隨之震了一下。
一股微弱但扭曲的氣息順著巖壁傳來,混在青光裡,像是蟲子爬進耳朵,嗡嗡作響。
這不是后土留下的東西。
他立刻把金箍棒插進旁邊巖縫,棍身一震,歸墟寒流順著經脈逆行而上,瞬間凍結全身氣機。
一股冷意從腳底竄到頭頂,讓他腦子清醒了一瞬。
再看那些人,一個個眼神渾濁,呼吸紊亂,分明是中了招。
他明白了。
剛才那股節奏,是后土在傳訊。
可現在這股力,是有人在借她的名頭,往人心最軟的地方鑽。
你不信兄弟,兄弟也不信你,最後自己人打自己人,甚麼都不用做,就贏了。
好算計。
他冷笑一聲,雙目金光暴漲,萬道吞天瞳全開。
視野裡,整條通道的青光脈絡都清晰起來。
那些藤蔓般的根鬚,確實連著地底深處,可其中一部分流動的能量變了質——原本溫和的綠意裡摻著灰黑色的絲線,像毒血一樣慢慢擴散。
源頭就在前方不遠。
“都別動!”他低喝一聲。
沒人聽。
那兩個對峙的戰將已經打了起來,拳腳帶風,打得巖臺碎裂。
其他人站在原地,有的咬牙,有的閉眼,像是在和甚麼掙扎,可動作越來越僵。
悟空不再猶豫。
他咬破舌尖,血腥味衝腦。
一口心頭血噴在掌心,手指迅速在空中劃出逆轉五行陣。
金瞳之力凝聚成一道符印,他抬手一拍,直接打入最近一人的眉心。
那人身體一僵,雙眼翻白,軟倒在地。
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他動作極快,一口氣封了六個人的識海。
最後一人倒下時,整個巖臺只剩他站著,其餘全都昏了過去。
空氣一下子靜了。
只有那青光還在閃,像是在笑。
悟空抹了把嘴角的血,抬頭看向通道深處。
那股汙染源還在跳,像心跳,一下一下,催命似的。
他攀著巖壁往上躥,十幾丈後停在一個粗壯的藤根前。
這根脈絡比其他的粗得多,表面泛著暗光,裡面流動的不再是青色,而是灰黑交雜的霧氣。
“敢冒充后土之息?找死!”
他低吼一聲,左眼混沌星圖急速旋轉。
他張嘴,一口咬在藤根上。
不是吞噬,是反擊。
他的戰意、意志、記憶,全順著這一口灌了進去——
花果山破石而出的那一聲啼叫,大鬧天宮時踩碎南天門的靴印,西遊路上九死一生的劫火,還有刑天殘魂在他耳邊說的那句“往生咒,逆著念才是活路”。
這些都不是力量,是命。
命比法高。
剎那間,那股灰黑霧氣劇烈震盪,像是被燒著了,順著脈絡一路回竄。
遠處某處傳來一聲悶響,像是石頭炸裂,又像是祭壇崩塌。
青光猛地一顫,隨即恢復清明。
悟空鬆口,吐出一口黑血。
舌頭被藤根劃破,火辣辣地疼。
但他笑了。
“老子走的路,誰想點燈,得看我答不答應。”
他轉身跳回巖臺,一腳踢醒離他最近的戰將。
那人猛地睜眼,第一句話是:“我……我剛才怎麼了?”
“被人鑽了腦子。”悟空伸手把他拉起來,“你現在清醒了?”
“清醒!就是……腦子裡像做過一場噩夢。”
其他幾人也陸續醒來,臉色都不好看。
有人低頭看自己的手,喃喃道:“我差點殺了他……”
“你們沒殺成。”悟空走到高處一塊岩石上,站直了,金箍棒扛在肩上,“敵人不敢正面打,就躲在暗處放蠱。它知道咱們不怕死,就怕不信彼此。”
眾人沉默。
他知道他們在想甚麼。
剛才那一幕太真了,恨意、懷疑、憤怒,全都像真的。
可越是這樣,越說明是假的。
“你們還記得出發前我說的話嗎?”他掃視一圈,“我說,這條路不好走,可能到最後只剩我一個。但只要還有一個跟我走,我就不會回頭。”
沒人說話。
他舉起金箍棒,輕輕敲了三下地面。
咚。
咚。
咚。
正是之前他在焦土上與地脈共鳴的節奏。
片刻後,巖壁上的青光再次浮現,這一次純淨無瑕,流轉有序,像是回應召喚。
“這才是后土留的東西。”悟空聲音沉下來,“她沒想害我們,她在指路。真正的敵人,是那個想讓我們自相殘殺的雜碎。”
一名戰將抬起頭:“大聖,我們……還能信嗎?”
“信不信是你自己的事。”悟空盯著他,“但我告訴你,老子不信命,不信鬼話,只信手裡這根棍子,和身邊這群不怕死的兄弟。”
他跳下岩石,走到隊伍前面。
“要走的,現在可以回去。我不攔。”
沒人動。
“那就繼續。”
他轉身,面向通道深處。黑暗依舊濃重,可那青光越來越密,像是鋪了一條看不見盡頭的路。
“走!”
一行人重新列隊,跟在他身後。
悟空走在最前,左手舊傷還在熱,可這次不一樣了。
那熱度像是從裡面往外燒,燒得他骨頭都發燙。
他知道,快到了。
通道越來越窄,巖壁上的青光匯聚成一條線,貼著地面延伸。
空氣變得潮溼,腳下開始出現積水,每一步踏下去,水波盪開,映出扭曲的光影。
突然,前方拐角處,一道影子一閃而過。
悟空腳步一頓。
他抬起手,示意後面停下。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那影子沒有再出現,可地上積水的倒影裡,有一雙眼睛,正盯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