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盤坐在蒲團上,指尖還殘留著剛才那股陰冷法則的餘勁,像是有根鐵絲在經脈裡來回刮。
他沒急著收功,反而把那縷殘息又翻出來遛了一圈。
不是為了煉化,是想看看它到底從哪兒來,怎麼鑽進那人識海的。
結果剛引到歸墟口,那點黑氣突然一顫,像活過來似的往深處竄。
他眉頭一擰,金瞳本能要壓,可就在那一瞬,瞳孔裡的星圖自己轉了。
不是他動的。
混沌星圖緩緩旋開,第九環微光輕震,竟跟那縷殘息對上了頻率。
兩股東西一碰,沒炸,也沒衝,反倒像老熟人見了面,輕輕晃了晃。
然後——
他的意識塌了。
眼前一黑,不是閉眼的那種黑,是天地都被人抽走光了的虛無。
等再有畫面時,他已經不在洞裡了。
血。
滿眼都是血色翻湧,像海一樣鋪到天邊。
浪頭不是水,是一條條斷裂的鎖鏈,嘩啦啦地拍打虛空,每響一聲,胸口就悶一下。
海中央站著個巨人。
沒有頭,脖頸斷口焦黑如炭,雙臂卻高高舉起,手裡握著一把斧子的影子。
那斧影一閃,天地跟著裂一道縫。
悟空認得那兵器的輪廓。
跟他金箍棒的根部紋路一模一樣。
巨人不動,但胸膛裂開的地方噴出黑火,火裡浮現出一座山的影子——花果山。
山底深處,傳來心跳,咚、咚、咚,慢得嚇人,卻穩得像是大地本身在呼吸。
還沒看清,眼前猛地一晃。
場景換了。
九條鎖鏈從天上垂下來,每一根都粗過山嶽,末端釘進一座巨峰。
那山正是花果山,山頂被鎖得嚴實,地殼都在往下沉。
而山腳下,有個青銅鼎模樣的東西埋在土裡,鼎身上刻著古怪紋路,一圈圈纏著心形圖案。
悟空心裡咯噔一下。
這紋,他在東海龍王遞來的符紙上見過。
當時敖廣說:“這是鎮心印,壓的是不該醒的東西。”
畫面再閃。
天破了。
一隻眼睛從裂縫裡墜下來,燃燒著,左眼。
它穿過雲層,砸進一塊巨石。
石胎炸開,金光沖天,照得四野通明。
遠處群猴跪倒,山石崩裂,草木瘋長。
那一瞬間,悟空覺得自己的金瞳燒了一下。
不是疼,是熱,像是體內有東西被點燃了。
緊接著,一個聲音貼著耳根響起,低得幾乎聽不清:
“……眼開則世滅,脈斷方新生……”
話沒說完,整個夢境轟然碎裂。
他猛地睜眼,一口濁氣從鼻腔噴出,像刀劈開霧障。
人還在蒲團上,姿勢沒變,手還搭在膝蓋,可全身經絡都在抖,尤其是雙眼,金瞳深處星圖逆著轉,一圈接一圈,壓都壓不住。
混沌真氣亂了。
不是暴走,是躁動,像是聽見了甚麼召喚,非要往外衝。
他沒攔,順著那股勢,把亂流一點點導進歸墟。
這法子是剛才救人時學會的,現在用在自己身上,反倒更順。
氣穩了,心卻靜不下來。
他閉上眼,重新回放那三段畫面。
無頭巨人、九鎖鎮山、左眼入石。
哪一段都不是瞎編的。
巨人用的斧影,跟六耳獼猴臨死前塞給他的干鏚虛影完全重合;那座被鎖的山,方位、地形,連山根處那道裂谷的角度,都跟花果山底下一模一樣;最後那隻墜落的眼睛……
他抬起手,對著掌心輕輕一呵。
金瞳微張,一道細光射出,在石壁上投出個模糊輪廓——正是夢裡那隻燃燒的左眼。
分毫不差。
“不是夢。”他低聲說,“是有人把我拉進去的。”
不是幻術,也不是陣法投影。
那種直插識海的穿透力,帶著遠古的鏽味和戰意,像是一具屍體在千年之後突然眨了下眼。
他想起剛才那句低語。
“眼開則世滅,脈斷方新生。”
甚麼意思?
他的金瞳開了,就要天下大亂?
還是說,只有毀掉現有的命脈,新局才能立起來?
正想著,金瞳又震了一下。
這次不是因為亂流,是自發的。
星圖轉到第七環時,忽然卡住半息,隨即逆旋三格,又彈回來。
他愣了。
這節奏……
跟他在蟠桃園破陣時察覺的“三息一斷”完全一致。
難道那個操控星斗大陣破綻的人,也在用同樣的頻率施法?
還是說,這種節律本就是某種古老法則的通用開關?
他猛地想到甚麼,翻身坐起,指尖在地面劃出一道線。
一邊寫一邊念:“星樁斷輪、乙木失控、三息斷律、九鎖鎮山、左眼入胎……”
寫完,盯著看了幾息。
“全繞著花果山打轉。”
蟠桃園異變,源頭是乙木暴動;星斗大陣留口,位置正對花果山上空;刑天殘魂指引的星圖,終點也是那裡;現在連夢境都直接把山底心臟挖出來給他看。
這不是巧合。
有人在用各種方式,逼他去看那座山下面的東西。
而金瞳,從一開始就被設計成鑰匙。
他慢慢靠回牆邊,手指無意識摩挲著金箍棒的柄端。
棒身溫熱,像是也感應到了甚麼。
就在這時,識海最深處,那縷原本以為清理乾淨的殘息,又動了一下。
不是攻擊,不是反噬。
它輕輕震了震,像在回應他剛才的推演。
悟空盯著它,忽然冷笑:“你到底是誰留下的?”
那點波動沒回答,只是緩緩舒展,形成一個極小的符號——像斧刃劈開的一道裂痕,又像一顆心被從中斬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