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裡的藥香還在飄,可那股子壓在心頭的悶勁兒已經散了。
悟空盤坐在蒲團上,雙目閉著,手指搭在膝蓋,掌心朝上。
一縷極細的光從他眼皮底下透出來,不刺眼,卻穩得像鐵鑄的線。
他沒動神識,也沒去碰那些封在歸墟深處的殘跡,只是把剛才引出來的那一絲星辰亂流,像搓麻繩似的,在指尖繞了一圈又一圈。
不能吞太快。
吃多了會嗆,練功也一樣。
他剛把那股力道捋順,門外就響起了腳步聲。
不是巡天的仙官,也不是祖師座下的童子,是個人——
腳步虛浮,落地時帶著點打顫的節奏,像是腿肚子轉筋了還硬撐著走。
門被推開一條縫,一個人影晃了進來,扶著門框才沒倒。
是個穿灰袍的弟子,臉上沒血色,額角青筋突突跳,太陽穴那兒裂開一道細口子,滲著黑紅的血。
他看見悟空,嘴唇動了動,沒出聲,直接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師兄……救我。”
悟空睜開眼,金光一閃即收。
他沒起身,也沒罵人,只是抬手示意對方坐下。
這人他是認得的,靈臺方寸山這一代裡排得上前十的苗子,叫甚麼名字不記得了,只知道當年自己剛展露本事那會兒,這人站在人群裡冷笑過。
現在倒是低頭了。
“練甚麼?”悟空問。
那人喘著氣:“北斗……第七隱紋。”
悟空咧嘴一笑:“找死?”
“我想快點突破。”那人低著頭,“聽說你能在蟠桃園破了星斗大陣,我就想……能不能參透這紋路,提前摸到星辰法則的邊。”
“然後把自己腦子炸成漿糊?”悟空站起身,走到他跟前,伸手按在他眉心。
一股陰冷的氣息立刻順著指尖往上竄,像是有根冰針要往他經脈裡鑽。
悟空不動,任它衝上來,就在快要撞進識海的時候,金瞳輕輕一轉,那股力道就像撞上了牆,猛地折了回去。
他鬆開手,冷笑:“你這不是參悟,是拿腦袋撞門。門沒開,腦漿先流出來了。”
那人抖了一下,聲音發顫:“我知道錯了……可現在已經停不下來,識海里的星紋在倒轉,法則亂竄,再沒人拉我一把,我就要瘋了。”
悟空盯著他看了幾息。
然後盤膝坐下,正對著他。
“你想讓我幫你理?”
“求您。”
“行。”悟空點頭,“但有個條件。”
“您說!”
“以後別瞎練這種殘缺玩意兒。真想學,來找我,我教你實打實的東西。”
那人愣住,抬頭看他,眼裡全是不敢信。
悟空沒再多說,閉上眼,金瞳緩緩開啟。
這一次,他沒直接吞噬,也沒強行抽離。
他在識海中建了一條路——
用混沌星圖模擬出一段順向流轉的軌跡,像修渠引水,把那些橫衝直撞的法則一點點導回正軌。
過程慢得像磨刀。
每一股亂流都要精準卡位,稍有偏差就會反彈反噬。
悟空額頭漸漸沁出汗珠,不是疼,是耗神。
這種活兒比打架累多了,打架靠的是力氣和反應,救人靠的是耐心和感知。
他一邊導,一邊也在學。
原來法則不是非吞即放。
就像吃飯,有人狼吞虎嚥,有人細嚼慢嚥。
以前他仗著金瞳霸道,見甚麼吞甚麼,從來不挑。
但現在他發現,先把東西看明白,再決定怎麼吃,反而更有效。
一道星紋從對方識海滑過,歪得像醉漢走路。
悟空用金瞳輕輕一撥,給它扶正。
另一股乙木精氣在肺腑間打結,他順著經絡推過去,像梳頭髮一樣慢慢理順。
半個時辰過去,那人身上的黑氣終於退了,臉色一點點回暖。
最後猛地吐出一口濁氣,整個人往後一仰,差點栽倒。
悟空伸手一託,把他按回原位。
“別急著謝,再坐會兒,讓氣自己走一遍。”
那人點點頭,閉上眼,呼吸漸漸平穩。
悟空揉了揉眉心,感覺有點乏。
剛才那一通操作,看似輕鬆,實則每一步都在試探金瞳的邊界。
他以前只想著怎麼吸得多、吸得快,現在才知道,控制才是最難的。
就像手裡攥著一把火,你想照亮別人,就得先學會不讓它燒到自己。
“師兄……”那人忽然睜眼,聲音發哽,“我以為你不會管我。”
悟空嗤笑:“你以為我記仇?”
“你明明可以看著我廢掉。”
“那我也只是個看熱鬧的猴子。”悟空站起身,揹著手走到牆邊,拿起掛在那裡的斷劍看了看,“我不喜歡被人當工具使,也不喜歡當那種冷眼旁觀的‘高人’。”
他把劍放下,回頭看了那人一眼:“你剛才那一下,要是換成別人,早跑了。你能撐到這兒來,說明還沒蠢到底。”
那人鼻子一酸,想說話,又咽了回去。
“走吧。”悟空擺擺手,“回去躺兩天,別急著練。等你覺得能靜下心來了,再來找我。”
那人深深磕了個頭,顫巍巍站起來,臨出門前從懷裡掏出一塊玉簡,放在門口石臺上,上面刻了個“謝”字。
門關上了。
洞裡又安靜下來。
悟空走回蒲團,坐下,閉眼。
剛才幫那人梳理法則的過程還在腦子裡轉。
那些錯亂的軌跡、斷裂的節點、倒流的能量……一幕幕重放。
他發現自己對“流動”的理解更深了。以前他以為吞噬就是終點,現在明白了,真正的掌控是從觀察開始的。
他把金瞳沉入識海,將那段引導過程重新推演了一遍。
這一次,不再是救人,而是為自己。
他試著用同樣的方式,去整理體內尚未煉化的星辰殘力。
不再強壓,也不急著吞,而是像搭橋鋪路那樣,一點一點把亂流引入歸墟深處。
順暢了許多。
以前這些力量總像野馬一樣亂撞,現在居然能聽話地順著設定的路線走。
他甚至感覺到,某些原本卡在經脈裡的死角,也開始鬆動了。
這就是差別。
蠻吞是猴子搶食,導引才是大聖治世。
他正沉浸其中,忽然察覺一絲異樣。
識海深處,有一縷極微弱的波動,像是從剛才那人的星紋裡帶出來的。
他本以為已經清理乾淨,沒想到還殘留了一點痕跡。
他皺眉,準備動手抹除。
可就在金瞳即將觸及的瞬間,那縷波動輕輕震了一下——
不是攻擊,也不是反噬。
它像是……在回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