識海深處那縷殘息還在震,像根燒紅的針紮在神經上。
孫悟空沒去壓它,反而順著那股刺痛猛地睜眼,一口濁氣從喉間噴出,震得洞中蒲團裂開蛛網狀的縫。
他雙足一蹬,整個人衝破屋頂,直上雲霄。
天光炸裂。
二十八道星影早已等在高空,布成環形大陣,角木蛟立於正北,手中星幡一抖,北斗七殺之氣化作黑虹貫下,撕開層層雲浪。
悟空抬頭,金瞳微縮。
來了。
就是這節奏——三息一斷,斷後半息回彈,正是他在夢境裡聽過的節律。
他咧嘴一笑,金箍棒往身前一橫,不擋那一擊,反倒朝著星幡落勢的偏左三寸猛砸下去。
轟!
火星四濺,空中彷彿撞上了無形壁壘,角木蛟悶哼一聲,星幡晃了晃,北斗第七星的光軌偏移一線。
“破點找到了。”悟空低語,腳下一踏,騰身而起。
奎木狼從側翼撲來,五指成爪,乙木精氣凝成青色利刃,直取肩井。
悟空頭也不回,棒尾一挑,正中奎木狼腕骨。
對方吃痛鬆手,那道青芒脫掌飛出,剛要潰散,悟空金瞳驟亮,第九環星圖逆旋三格,混沌之力如漩渦卷出,將那股暴戾氣息盡數吞入眼中。
剎那間,瞳孔深處翻起一股灰黑色氣流,緩緩打轉,像是風暴初聚。
“你敢吞我的星紋?”奎木狼怒吼,再催法力,卻覺經脈一空,竟提不起半分真元。
“不是我敢不敢,”悟空冷笑,“是你這玩意兒早就不該存在。”
話音未落,井木犴自下方雲海躍出,雙手結印,地淵縛術瞬間成型,九道暗影鎖鏈從虛空中探出,纏向雙腿。
悟空不閃,任其扣住腳踝,反手將金箍棒插入雲層,借力一撐,整個人倒翻而起,膝蓋狠狠撞在井木犴面門。
那傢伙仰頭便倒,鎖鏈崩斷兩根。
“你們這套把戲,”悟空落地,棒尖點地,“在蟠桃園裡我就看穿了。”
尾宿與室宿對視一眼,同時出手。
雙星墜月術引動天穹銀輝,兩道隕鐵般的光柱轟然砸落,所過之處空氣焦灼,雲層直接汽化。
這一擊含著天道印記,尋常大羅金仙沾上就得肉身腐化。
悟空卻站著沒動。
他抬頭,雙目直迎星光,金瞳深處混沌亂流猛然暴漲,竟在眼前形成兩道螺旋氣旋。
他張口一吸——不是用嘴,是用眼。
那兩道銀輝像是被無形巨口咬住,硬生生從中抽離出法則本質,化作兩縷細絲鑽進瞳孔。
尾宿瞳孔一縮:“他把‘墜月’的根子給拔了!”
室宿臉色發白:“這不是煉化……這是吞噬本源!”
戰場一瞬間靜了半息。
其餘星宿紛紛後撤半步,陣型出現裂痕。
就在這時,瑤池之上,王母指尖一顫。
她正執玉杯飲露,忽覺胸口像被甚麼颳了一下,抬眼望去,只見花果山上空,那道身影獨立於亂雲之間,雙目金光裂空,纏繞周身的混沌氣流竟隱隱勾勒出一幅破碎星圖的輪廓。
她呼吸一頓。
那圖案……和刑天被斬首那日,從他眼眶裡炸出的九曜封神圖,有三分相似。
更讓她心悸的是,那雙眼中的風暴,並非無序狂亂,而是帶著某種古老的節律——三息一斷,斷後迴旋,如同心跳重啟。
“原來如此。”她低聲說,杯中瓊漿微微盪漾,映出花果山方向一道若有若無的搏動光影,“左眼開,不是為了看世界,是為了讓世界看見它。”
她沒動,也沒下令。
只是靜靜看著,看著那雙眼睛一點點吞噬星辰法則,看著混沌亂流在瞳中成型,看著那個曾被視為棋子的存在,開始撕扯天道佈下的經緯。
戰場上,悟空緩緩抬起右手,金箍棒在掌心旋轉一圈,指向南斗方位。
“角木蛟!”他喝聲如雷,“你當年鎮壓叛仙,用的就是這套星煞蝕神吧?可惜——”他頓了頓,金瞳鎖定對方眉心,“你現在放出來的,比那時候弱了七成。”
角木蛟臉色變了:“你怎麼知道?”
“我知道的還多著。”悟空往前踏一步,“你們每一個人都在藏,藏著不該藏的東西。星位偏移、法則斷續、三息一斷……這些不是失誤,是有人故意留的口子。”
他掃視群宿:“你們以為是在圍剿我?錯了。你們是被人推上來試刀的。”
沒人接話。
氣氛僵住。
心月狐忽然低聲道:“你說誰在背後動手?”
“我不知道是誰。”悟空咧嘴一笑,獠牙泛著金屬光澤,“但我知道,你們這些星宿,不過是替人扛雷的殼子。真正想查清真相的,不會站在這裡殺我。”
他話音剛落,虛空中突然傳來一陣震盪。
昴日雞振翅而出,口中啼鳴化作音波衝擊,直衝耳膜。
與此同時,畢月烏自高處俯衝,羽翼劃出火線,封鎖退路。
悟空冷哼一聲,金瞳再啟,這一次不再被動吞噬,而是主動牽引。
他將之前吞下的乙木暴氣與雙星墜月的銀絲混合,在瞳中攪動,形成一股混雜法則的亂流。
隨即,他猛然睜開眼,兩道灰黑氣旋自眸中噴出,撞向音波與火線。
轟!
三股力量交匯,空中炸出一圈扭曲波紋,昴日雞當場吐血倒飛,畢月烏翅膀焦黑,勉強穩住身形。
“他拿自己當爐子了!”翼火蛇驚呼,“把吞進去的東西當場煉出來反打!”
“不止。”軫水蚓盯著悟空雙眼,“他現在每打一次,瞳裡的亂流就壯一分。再這麼下去,我們所有人加起來都不夠他喂一口。”
悟空站在原地,呼吸略重,但戰意越燃越旺。
他知道這狀態撐不了太久。
混沌亂流還在體內翻騰,金瞳第九環承受著巨大壓力,每一次運轉都像在撕裂經脈。但他不能停。
一停,就等於認輸。
認命。
他抬頭看向北斗方位,那裡站著鬥木獬,手持星尺,遲遲未動。
“你也想試試?”悟空揚棒,“還是說,你其實不想打?”
鬥木獬沉默片刻,終於開口:“你到底想幹甚麼?”
“我想知道花果山底下是甚麼。”悟空聲音不高,卻傳遍戰場,“我也想知道,為甚麼你們每一個人施展星術,都會卡在‘三息一斷’這個節拍上。更想知道——”
他目光掃過全場,“是誰,把這套陣法變成了一顆定時的雷。”
沒人回答。
風捲殘雲,戰場陷入短暫死寂。
遠處,王母放下玉杯,指尖輕輕撫過杯沿殘留的水痕。
她沒有下令收手,也沒有增兵。
因為她忽然意識到——這場圍剿,或許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殺孫悟空。
而是為了逼他,把那隻眼睛徹底睜開。
悟空握緊金箍棒,棒身微微發燙,像是感應到了甚麼。
他忽然覺得,體內的混沌亂流不再只是外洩的力量,而像是一把鑰匙,在瘋狂轉動鎖芯。
咔、咔、咔。
三息一響。
第九環星圖又轉了一圈。
他抬起頭,看向天穹最深處那片未被點亮的星域。
那裡,有一座看不見的陣眼,正在等待重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