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千機轉運城,東城區。
天色微亮,晨霧如紗,籠罩著這座剛剛從騷亂中恢復平靜的仙城。街道上已有早起的攤販開始擺攤,炊煙裊裊,人聲漸起,一切看起來與往日並無不同。
陸明淵混在入城的人流中,緩步走進東城門。
他換了一副新的容貌——一個四十出頭、面容憨厚的中年散修,修為不過元嬰初期,道基斑駁,一看就是那種在底層掙扎多年、勉強混口飯吃的落魄修士。這種人在仙城隨處可見,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
守城的修士只是隨意掃了他一眼,便揮手放行。
陸明淵步入城中,沿著記憶中的路線,向聽雨樓方向走去。
一路上,他刻意放慢腳步,裝作第一次來千機城的模樣,東張西望,偶爾還停下來問問路。但他的神識始終保持著最高警惕,掃過每一處可能的監視點,每一條可以埋伏的巷道。
沒有異常。
天刑殿的巡邏依舊,但強度比前兩日明顯降低,顯然騷亂的風頭已經過去。那些隱藏在暗處的眼線,也都處於常規警戒狀態,沒有任何針對性的佈置。
陸明淵微微鬆了半口氣。
至少到目前為止,這不是一個陷阱。
聽雨樓很快出現在視野中。
那是一座三層高的木質茶樓,飛簷斗拱,雕花窗欞,在晨霧中透著一股古樸雅緻的韻味。樓前掛著兩塊褪色的紅燈籠,隨著晨風輕輕搖晃。
陸明淵踏入樓內,立刻有小二迎上來,滿臉堆笑:客官早!樓上請,樓下還收拾著呢。
陸明淵隨意點點頭,跟著小二上樓。
二樓零星坐著幾個茶客,都是尋常打扮,有人低聲交談,有人憑窗發呆,看不出任何異常。陸明淵的目光掃過,沒有停留,繼續跟著小二上到三樓。
三樓雅間區,走廊幽靜,鋪著陳舊的木板,踩上去發出輕微的嘎吱聲。
小二在一扇門前停下,躬身道:客官,就是這間。您要的茶,稍後送來。
說完便退下了。
陸明淵看著眼前的門,門上沒有任何標識,只有一塊陳舊的木牌,刻著一朵模糊的蘭花。
他輕輕推開門。
房內,松谷依舊坐在那張靠窗的椅子上,面前依舊擺著一壺茶。但與兩日前不同的是,他身旁多了一人。
那是一個女子。
她身著一襲素淨的青衣,髮髻簡單,面容清秀,氣質溫婉如江南水鄉的大家閨秀。她靜靜地坐在松谷身側,手中捧著一盞茶,目光柔和地望向窗外,彷彿正在欣賞晨霧中的街景。
但當陸明淵踏入房門的瞬間,她的目光便從窗外收回,落在了他身上。
那目光柔和,卻讓陸明淵心頭微微一凜——
因為他在那目光中,感知到了一股極其純淨、極其柔和,卻又深邃得彷彿能照見人心的......神識波動。
那是音律之道的極致,是神魂之力的巔峰。
請坐。女子輕聲開口,聲音如泉水叮咚,悅耳至極,我是竹音,擅長......嗯,用你們的話說,音律與神識溝通。
她微微一笑,笑容真誠而溫和,讓人不由自主地放下戒備。
但陸明淵沒有。
他在女子對面坐下,目光在她與松谷之間來回一掃:今日的會面,比我想象的正式。
松谷微微頷首:竹音是共鳴者內部的清音使,專司與外界的初次接觸。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誠意——說明我們願意讓你見到,除了我之外的人。
竹音接過話頭,聲音輕柔:陸道友不必緊張。我今日來,只為聽。
陸明淵微微挑眉。
聽你的聲音。竹音認真地看著他,不是聽你說甚麼,而是聽......你聲音背後的東西。你的心境,你的信念,你的......真實。
她頓了頓,補充道:這是共鳴者的傳統。在與陌生人建立深度聯絡前,我們會讓清音使傾聽對方。若你心藏惡意,或另有圖謀,我的聽心之術能感知一二。
陸明淵沉默片刻,看向松谷:這是考驗?
是,也不是。松穀道,既是讓我們安心,也是讓你安心——證明我們不是隨便甚麼人都接納的烏合之眾。
陸明淵沉吟片刻,微微點頭:可以。
竹音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隨即浮現出真誠的讚賞:陸道友爽快。
她閉上眼,雙手輕輕抬起,十指虛懸於身前,彷彿在撥動一架無形的古琴。
陸明淵立刻感知到,一股極其輕柔的神識波動從她指尖擴散開來,如同春風拂面,無聲無息地將他籠罩。
那波動沒有任何攻擊性,反而帶著一種讓人心神寧靜的溫和力量。它輕輕觸碰著陸明淵的神魂邊緣,不是探查,不是入侵,只是......傾聽。
如同一個樂師,在聽一件樂器的音色。
陸明淵沒有抵抗。他知道,此刻的任何抵抗,都會被對方視為惡意。他放鬆心神,任由那股波動拂過心淵,拂過識海,拂過那枚深藏的自在種子。
片刻後,竹音睜開眼,目光中多了一絲複雜。
她看向松谷,輕輕點頭:心淵澄澈,道心堅定。雖有無數傷痕,卻無一縷惡意。他的聲音......很乾淨。
松谷微微鬆了口氣。
竹音卻繼續道:但更讓我在意的,是他心淵深處的那枚......
她沒有說完,因為陸明淵的目光瞬間變得鋒銳如刀。
竹音立刻道:陸道友放心,我只是感知到它的存在,並未觸碰。那是你道心的核心,我若妄動,便是自尋死路。
陸明淵深深看她一眼,緩緩收回目光。
竹音輕輕吐出一口氣,轉向松谷:此人可信。我以清音使之名擔保。
松谷點頭,神色鄭重:多謝。
竹音起身,對陸明淵微微欠身:陸道友,後會有期。希望下次見面,能以真容相對。
話音落下,她的身影漸漸變淡,如同一幅水墨畫被水暈染,最終徹底消失在空氣中。
陸明淵目光微凝:幻術?
是,也不是。松穀道,那是她的本體與一道音律化身輪換。此刻的她,已在百里之外。共鳴者行事,一向謹慎。
陸明淵沉默片刻,緩緩點頭。
松谷提起茶壺,為陸明淵斟了一杯茶。茶水溫熱,清香撲鼻。
現在,他說,我們可以正式談談了。
陸明淵端起茶杯,沒有喝,只是握在掌心,感受那微微的溫度。
我想知道,他直視松谷,共鳴者內部,究竟有多少人想除掉我?而那沉睡之物,又究竟是甚麼?
松谷沉默良久,緩緩開口。
第一個問題,我可以給你一個數字——三分之一。他說,共鳴者現有核心成員二十七人,其中九人認為你們是危險變數,主張徹底切割,甚至......清除後患。
陸明淵眉頭微挑:那剩下的三分之二呢?
十三人持觀望態度,看你們能走多遠,能給這片鐵幕造成多大的裂痕。松穀道,至於另外五人......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包括我在內的五人,認為你們是千年來唯一的,值得全力支援,甚至......融入。
陸明淵沉默片刻:你憑甚麼這麼認為?
松谷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袖中取出那枚龜甲,輕輕放在桌上。
龜甲上的裂紋,比兩日前更深、更密了。那道圓環與缺口的圖案,也更加清晰。
憑這個。松穀道,天之隙的預兆,憑你佈下的那枚印記引發的法則回聲,憑那些沉睡了無數年的守夜人......在回應你。
陸明淵盯著龜甲,目光深沉:第二個問題。
松谷深吸一口氣,似乎接下來的話,即使對他而言,也極其沉重。
共鳴者內部,沉睡著......三位守夜人他說,他們是上一次秩序重塑之前的存在,是曾經對抗過初代天規的逆命者。他們沒有死,或者說,沒有完全死。他們的肉身早已腐朽,但他們的意志、他們的執念、他們的一部分本源,以某種我們無法理解的方式,沉睡在共鳴者最核心的禁地之中。
陸明淵心頭劇震。
上一次秩序重塑之前的存在!
對抗過初代天規的逆命者!
他們......他聲音微啞,還活著?
不算活著。松穀道,他們無法思考,無法行動,甚至無法主動與我們交流。但他們......會。
他指著龜甲上的裂紋:每當天地間出現足以影響法則之網的重大異變,他們沉睡之地便會傳出微弱的共鳴。這枚龜甲,就是用他們沉睡之地的土壤煉製而成,能捕捉這種共鳴。
他看向陸明淵,目光復雜至極:而你那枚印記引發的法則回聲,是千年來,他們回應得......最強烈的一次。
陸明淵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在古墟石壁上看到的那行血字,想起那些隕落在歷史塵埃中的逆命者,想起青霖先生燃燒本源時的決絕身影。
原來,有些意志,即使肉身腐朽,也未曾真正消失。
它們沉睡著,等待著,守候著某一刻的......迴響。
他們回應了甚麼?陸明淵問。
松谷緩緩道:只有兩個字——
他頓了頓,一字一字道:
破隙
陸明淵渾身一震。
破隙!
這正是他在蛀天盟內部的代號!
那些沉睡了無數年的古老存在,竟然在回應他的代號!
松谷看著他,目光中滿是複雜的情緒:現在你明白,為何我要冒險見你,為何那九個人想除掉你了嗎?因為你觸動的,不只是天刑殿的神經,不只是法則之網的波動,而是......這片天地最深處、最古老的秘密。
他緩緩起身,走到窗邊,望向窗外漸漸散去的晨霧。
那九個人怕你。他背對著陸明淵,聲音低沉,他們怕你喚醒那些守夜人,怕你打破共鳴者維持了無數年的平衡,怕你引來玉景真正的目光,讓所有人灰飛煙滅。
但我們五個,他轉過身,看向陸明淵,目光灼灼,我們等的,就是這一天。
陸明淵起身,與他對視。
你想讓我做甚麼?
松谷搖頭:不是我想讓你做甚麼。是那三位守夜人,在呼喚你。他們想見你——以他們能用的方式。
他指向龜甲上的裂紋:三日之後,月晦之夜,共鳴者核心禁地會開啟一道門戶。屆時,那九個人會極力阻止,而那十三個人會冷眼旁觀。你能不能踏入那道門,能不能見到那些守夜人,全看你自己。
陸明淵沉默良久,緩緩開口:若我去了,會怎樣?
松谷搖頭:我不知道。從無先例。
若我不去呢?
那你依舊是蛀天盟的,我們依舊是有限的合作伙伴。松穀道,那九個人或許會鬆一口氣,但那十三個人,會徹底失去對你們的興趣。
他直視陸明淵:選擇在你。
陸明淵閉目,讓思緒沉入心淵深處。
在那裡,那枚自在種子正散發著溫潤的光芒。
他彷彿能感受到,在那光芒深處,有一道微弱卻執著的呼喚,正穿越無盡距離,穿越層層阻隔,向他傳來。
那不是松谷的聲音,不是竹音的聲音,甚至不是任何活人的聲音。
那是......沉睡了無數年的古老意志,在回應他。
他睜開眼,目光已徹底清明。
月晦之夜,他說,我會到。
松谷聞言,沒有驚喜,沒有激動,只是緩緩點頭。
他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放在桌上。
這是通往禁地的路線圖,以及需要透過的七道關卡。每一道關卡的守關者,都是那九個人的人。你若能闖過,便能見到守夜人。若闖不過......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陸明淵收起玉簡,目光平靜如水。
多謝。
他轉身,推門而出。
身後,松谷望著他離去的背影,低聲道:
守夜人,你們的呼喚,他聽到了。接下來......看你們的了。
晨霧漸散,陽光透過雲層灑落,千機轉運城迎來了新的一天。
陸明淵混入人流,向城外走去。
他握緊袖中的玉簡,目光望向遠方。
三日之後......讓我看看,你們究竟在等待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