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型洞窟幽深廣袤,廢墟之海深不可測,懸浮於空的殘破玉閣在暗紅光暈中投下詭譎的陰影。左臂的感應與標記的指引都匯聚於此,陸明淵心知,核心區域已近在咫尺,但前路之險,亦隨之倍增。
他沒有貿然尋找通往懸浮廢墟的路徑。洞窟邊緣的巖壁陡峭溼滑,且佈滿了不穩定的裂縫與鬆動的岩石。下方廢墟之海看似平靜,但其中隱伏的危機難以預料——或許有殘存的殺陣,或許有適應了此地的兇物,或許那暗紅光芒本身就是某種危險的輻射。
他需要觀察,尋找最穩妥的切入點。
他沿著洞窟邊緣,藉助“匿形”狀態與嶙峋怪石的陰影,緩慢移動,同時將感知提升到極限,仔細探查著下方廢墟與上方懸空玉閣的每一處細節。
懸浮的玉閣共有四座較大的主平臺,以及連線它們的一些斷裂迴廊和較小副臺。平臺以某種發光的白色玉石(如今大多黯淡、破損)建造,邊緣雕刻著繁複的雲紋與星圖,雖殘破卻難掩昔日輝煌。它們看似凌亂地懸浮在空中,但若仔細觀察,便能發現其位置隱隱暗合某種玄奧的陣法或星辰排列,彼此之間殘留著微弱的能量絲線,偶爾在暗紅光暈中一閃而逝。
最中央、也是規模最大的一座主平臺,儲存相對完好,其上似乎有一座半坍塌的殿宇輪廓。左臂的感應,以及那些新刻箭頭標記的最終指向,都隱隱落在那座中央殿宇。
如何過去?
直接跳下去?下方是深淵廢墟,兇吉難料。試圖攀爬巖壁接近?最近的懸浮平臺距離巖壁也有數十丈之遙,且之間並無借力之處。
就在陸明淵凝神思索之際,他忽然捕捉到,在靠近洞窟東側巖壁的一片懸浮廢墟的陰影中,似乎有甚麼東西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不是岩石崩落,也不是光影錯覺。那是一種帶有明確節奏、且試圖隱藏自身的細微動作!
有人!
陸明淵立刻將身體伏低,氣息收斂到極致,“匿形”狀態提升至巔峰,目光如鷹隼般鎖定那片陰影區域。
陰影位於一座較小的、半傾頹的副臺下方,副臺邊緣垂下一些斷裂的玉石鏈條和破損的帷幔殘片,形成了一個絕佳的藏身觀察點。若非剛才那一下幾乎難以察覺的動靜,以及陸明淵此刻超常的感知與專注,絕難發現那裡竟然潛伏著人。
是誰?是留下標記的“先來者”?還是其他後來者?亦或是……古墟中某種擬人化的詭異存在?
陸明淵屏住呼吸,耐心等待。同時,他悄然從懷中取出那枚帶有新鮮劈砍痕跡的石屑,以神念感應其中殘留的銳利氣息,再與陰影處可能傳來的任何波動進行對比。
時間在死寂中緩緩流逝。暗紅的熔岩之光在洞窟深處緩緩脈動,映得懸浮玉閣的陰影也隨之蠕動,如同活物。
終於,那陰影中再次傳來極其輕微的動靜——似乎是調整姿勢時,衣料摩擦石壁的聲音,微不可聞,但在這絕對寂靜的環境中被陸明淵捕捉到。
緊接著,一道極其微弱、卻異常凝練的神識,如同最細的探針,小心翼翼地從陰影中探出,掃向洞窟中央的主平臺方向,以及陸明淵所在的這片岩壁邊緣區域!
這神識掃過的瞬間,陸明淵心中劇震!
這神識的感覺……冰冷、銳利、帶著一種熟悉的、壓抑著暴烈與決絕的“劍意”餘韻!
與他背上那柄斷劍中的古老劍意有相似之處,卻又更加“鮮活”,更加“近期”!與他手中石屑上殘留的銳利波動,高度吻合!
是那個留下標記和新鮮痕跡的劍修!而且,這神識的“味道”……雖然比記憶中虛弱、疲憊、且帶著重傷後的滯澀與紊亂,但其核心的“質”,卻讓陸明淵腦海中瞬間浮現出一個幾乎不敢相信的名字——
難道……?!
就在陸明淵心神激盪,幾乎要忍不住傳音試探的剎那——
那陰影之中,似乎也察覺到了陸明淵這邊過於完美的“死寂”中一絲不自然的凝滯(或許是他剛才瞬間的心神波動,即便在“匿形”狀態下也難以完全掩蓋)。陰影微微一動,一道模糊、踉蹌、卻帶著無比警惕與殺意的身影,如同受傷的孤狼,從藏身處緩緩現出身形。
那人背靠著傾頹的玉石副臺,衣衫破爛不堪,沾滿了塵土與早已乾涸發黑的血跡。一條手臂不自然地垂著,似乎受了重傷。另一隻手,則緊緊握著一柄劍身佈滿裂痕、靈光黯淡、卻依舊散發著不屈鋒芒的古劍!
當那人的臉龐在暗紅光芒映照下,隱約顯現的瞬間——
陸明淵的呼吸驟然停滯,瞳孔急劇收縮。
那張臉,雖然比記憶中消瘦、蒼白、佈滿疲憊與風霜,眉宇間多了幾道深刻的憂慮刻痕,嘴角還殘留著未曾擦淨的血跡……但那堅毅如岩石的輪廓,那即便在絕境中依舊銳利如劍的眼神……
劍七!
真的是劍七!他竟然也被拋入了這片沙海,甚至先一步找到了這座古墟,並深入到了此地!
只是,他此刻的狀態顯然極其糟糕。不僅重傷在身,氣息也衰弱到了極點,比陸明淵好不了多少。他獨自潛伏在此,顯然也是在觀察、等待,或者尋找著甚麼。
幾乎在陸明淵認出劍七的同時,劍七那冰冷警惕的目光,也如同實質的劍鋒,瞬間鎖定了他藏身的這片岩壁陰影區域!顯然,劍七也察覺到了這裡“過於安靜”的異常。
四目相對,在暗紅光暈與懸浮廢墟的詭譎背景中。
時間彷彿凝固了一瞬。
沒有驚呼,沒有呼喊。兩人都處於極度警惕與虛弱的狀態,任何貿然的舉動都可能引發誤會或暴露給潛藏的危險。
陸明淵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翻湧的心緒。他緩緩地、極其輕微地,從藏身的陰影中,顯露出了半個身形。同時,他解除了部分的“匿形”狀態,讓一絲屬於他自身的、“自在真意”特有的、平靜而堅韌的氣息,如同黑暗中亮起的一盞微弱的、卻獨一無二的燈火,悄然釋放出去。
這股氣息,對於劍七而言,絕不陌生。
果然,當這縷氣息觸及劍七的瞬間,他那緊繃如弓弦的身體猛地一顫,冰冷的眼神中驟然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震驚,隨即是狂喜,但立刻又被更深的警惕與擔憂壓下。他手中的古劍微微抬起,卻又停住,目光死死盯著陸明淵的方向,似乎在極力辨認,又像是在確認這不是幻覺或陷阱。
陸明淵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是迎著劍七的目光,輕輕點了點頭。同時,他伸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劍七藏身的副臺下方,做了一個“安全,過來”的極簡手勢。
劍七死死盯著陸明淵,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似乎在快速權衡。終於,他眼中最後一絲疑慮被重逢的激動與對同伴的信任壓下。他艱難地點了點頭,隨即,身影如同鬼魅般從副臺陰影中閃出,憑藉著對懸浮廢墟殘存結構的熟悉,沿著幾處斷裂的玉石基座和垂落的鏈條,如同靈猿般向著陸明淵所在的巖壁邊緣快速靠近。
陸明淵也立刻行動,沿著巖壁尋找相對平緩的落腳點,向劍七靠近的方向移動。
數十丈的距離,在兩人小心翼翼卻又迫不及待的相向而行中,迅速縮短。
終於,在一處較為突出的、被巨大鐘乳石半遮掩的巖壁平臺上,兩道傷痕累累、氣息奄奄的身影,在分別經歷了九死一生的磨難與長久的失散後,再度重逢。
沒有激動的話語,沒有擁抱。
兩人相距三步站定,互相打量著對方几乎認不出的狼狽模樣與沉重傷勢。
劍七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甚麼,卻只是乾澀地吐出兩個字:“……活著。”
陸明淵看著他握劍的手依舊在微顫,看著他身上那些觸目驚心的傷口,看著他眼中深藏的疲憊與劫後餘生的慶幸,心中百感交集,最終也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聲音沙啞:“你也一樣。”
千言萬語,盡在這無聲的對視與簡短的話語之中。
下一刻,兩人幾乎同時轉頭,警惕地望向洞窟深處那片懸浮廢墟,尤其是中央的主平臺。危機未除,此地絕非敘舊之所。
但至少,他們不再孤單。
絕境古墟忽重逢,故友未死心潮湧;對視無言傷滿身,危機在前暫收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