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暫的、充滿劫後餘生意味的對視後,兩人幾乎同時將目光從對方身上移開,重新投向下方幽深的廢墟之海與懸浮的玉閣。危機四伏的環境容不得半分鬆懈,重逢的激動必須迅速轉化為應對眼前局面的冷靜。
劍七率先動作,他指了指剛才藏身的副臺陰影,又朝陸明淵打了個“隱蔽”的手勢。陸明淵會意,兩人迅速退入巖壁上一處由幾塊崩塌巨石形成的、相對隱蔽且視野尚可的天然石龕之中。石龕不大,僅容兩人並肩蹲坐,但能有效遮擋來自大部分方向的視線。
進入石龕,劍七背靠著冰冷的岩石,長舒了一口氣,緊繃的身體微微放鬆,但握劍的手依舊沒有鬆開。陸明淵也在他對面坐下,取下背後的水囊,遞了過去。
劍七沒有客氣,接過水囊,仰頭灌了幾口,冰涼的清水滋潤了他乾裂出血的喉嚨,也讓他的眼神清明瞭幾分。他將水囊遞迴,低聲吐出一個字:“謝。”
陸明淵自己也喝了一口,然後收起水囊,壓低聲音問道:“你怎麼會在這裡?……”他注意到劍七手中的古劍佈滿了細密的裂痕,靈光黯淡,遠非昔日鋒芒畢露的模樣,心中不由一沉。
劍七靠在巖壁上,閉上眼睛緩了幾息,才嘶啞著開口,聲音依舊帶著重傷後的虛弱,但條理清晰:“空間亂流……我本想斬開一線生機,卻被捲入更深處……不知漂流了多久,醒來時,已在一片沙海邊緣,傷勢極重,古劍受損。本想尋地療傷,卻偶見‘海市蜃樓’,景象與我所修劍訣傳承中的某些古老描述隱隱相似,便循跡而來,找到了這裡。”他頓了一下,睜開眼,看向陸明淵,“你呢?幽影他們……”
陸明淵簡短將自己與幽影墜入沼澤,遭遇骨靈、肅清使,與雲織風語短暫匯合後又在沙海雷暴中失散,最後因左臂感應和幻象尋到此地的經歷說了一遍,略去了具體功法突破的細節,但提到了發現《逆命纂·續篇》古卷和對古墟“逆命道統”的猜測。
聽到幽影瀕死、雲織風語失散,劍七的眉頭緊緊皺起,眼中閃過一絲痛色與擔憂,但他知道此刻不是沉溺情緒的時候。當聽到“逆命道統”和《續篇》古卷時,他眼中銳光一閃:“果然……我初入此地,便覺此地殘留道韻與我劍意隱隱共鳴。我的古劍傳承,據師尊臨終前模糊提及,似與上古某個‘逆天’的劍修流派有關。看來,便是這‘逆命道統’了。”
兩人迅速交換了關於古墟的基本情報。陸明淵告知了水源位置、各處遺蹟的分佈以及那猩紅眸光的危險。劍七則分享了他先一步抵達核心區域後探查到的情況:
“我來此已有兩日。這洞窟底部廢墟中,潛伏著一些依靠吞噬此地殘存負面能量與金屬礦物為生的‘噬金幽魂’和‘巖傀’,單個實力不強,但數量不少,且擅隱匿偷襲。那暗紅光芒來自深處的地火裂隙,溫度極高,且會間歇性噴發蘊含火毒與混亂法則的‘地煞流火’,需小心避開。”
“懸浮的玉閣,似乎曾是此地核心傳承區域。但大部分通道已斷,陣法也多已失效或變得極度不穩定。我在探索外圍一座副臺時,觸發了殘存的禁制,受了些傷,也留下了痕跡。之後便潛伏觀察,發現那中央主平臺的殿宇廢墟中,偶爾會有奇異的法則波動傳出,似乎……有活物,或至少是仍在運轉的某種核心存在。”
“活物?”陸明淵心頭一凜。
“不確定。”劍七搖頭,“波動很隱晦,且時斷時續。但給我的感覺……很不好。像是甚麼被鎮壓或沉睡的東西。此外,”他指了指主平臺周圍那些斷裂的玉石迴廊和較小的副臺,“那些地方,我也發現了一些不屬於古物、也非我留下的新鮮痕跡,非常輕微,像是有人刻意清理過,但還是留下了蛛絲馬跡。在我們之前,很可能還有別人進來了,而且目的明確,手段老練。”
陸明淵立刻想起了之前發現的血跡和箭頭標記,看來這古墟之中,水比想象中更深。他問道:“你覺得會是誰?天刑殿?”
劍七沉思片刻:“不像。天刑殿行事,若發現此地,多半會大張旗鼓布控,或直接暴力破解。這些痕跡更隱秘,更像是……尋寶者或獨行的探秘者。但能深入到此地,絕非庸手。”
兩人都感到壓力倍增。古墟本身的危險,未知的“先來者”,再加上兩人重傷的狀態,局面不容樂觀。
“我們必須儘快恢復一些戰力,至少要有自保和應對突發狀況的能力。”陸明淵沉聲道,從懷中取出裝有“凝神丹”和“止血散”的儲物袋,遞給劍七一部分,“先處理傷勢。我這裡還有《逆命纂·續篇》,其中‘幻真心法’對穩固心神、抵禦規則侵蝕或有奇效,我們可以一起參悟,或許對療傷也有助益。”
劍七沒有推辭,接過丹藥服下,又簡單處理了一下身上幾處較深的傷口。聽到《續篇》可能對療傷有幫助,他眼中閃過一絲期待。劍修重劍心,神魂與道心的穩固至關重要,若有秘法相助,對他恢復劍意、修復古劍損傷或許大有裨益。
“還有,”陸明淵解下背後用布條纏好的斷劍,遞給劍七,“這是在古墟外圍一處靜室發現的。其中殘留著一縷極其微弱的古老劍意,其‘韻’與你的劍意……頗有相似之處。”
劍七身體微震,接過斷劍,粗糙的手指緩緩撫過冰冷的劍柄和參差的斷口。當他接觸到那斷劍的瞬間,他整個人似乎都凝固了。他閉上雙眼,眉頭緊鎖,彷彿在傾聽著甚麼。
良久,他才緩緩睜開眼,眸中光芒複雜,有震驚,有明悟,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悲愴與敬意。
“是它……”他喃喃道,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沒錯……這就是……我這一脈劍道的……源頭之一!這劍意……雖然微弱,但其中那股‘斬斷枷鎖、寧為玉碎’的決絕道韻,與我古劍傳承中缺失的最關鍵部分……完全契合!”他猛地看向陸明淵,“此劍對我至關重要!它不僅印證了我的來歷,其中殘留的道韻,或許能助我修復古劍,甚至補全傳承,突破當前桎梏!”
這對於劍七而言,無疑是絕境中最大的機緣與希望!
陸明淵也為劍七感到高興:“如此甚好。我們便在此石龕暫作休整。你藉助斷劍劍意嘗試修復古劍、療養劍心。我參悟《續篇》心法,同時嘗試理順自身傷勢與左臂異力。待我們稍有恢復,再圖探索中央主平臺。”
劍七重重點頭,緊緊握住那柄殘劍,彷彿握住了未來的希望。他將古劍橫於膝上,一手撫劍,一手握斷劍,緩緩閉目,開始以自身劍心去溝通、感應那縷萬古前的同源劍意。
陸明淵也盤膝坐下,取出《逆命纂·續篇》古卷,卻並未完全沉浸。他先按照“幻真心法”所述,運轉心法穩固自身心神,撫平道基因傷勢和外界壓力帶來的躁動。清涼、堅韌的意念流遍全身,讓他感覺精神為之一振,連傷勢帶來的痛苦似乎都減輕了一絲。
他引導著這股心法之力,小心翼翼地“包裹”住左臂那冰冷沉滯的異力,嘗試以更加溫和、更具“包容性”的方式去“溝通”而非“對抗”。同時,他分出一絲心神,關注著石龕外的動靜,警惕著可能來自洞窟下方、懸浮廢墟、或那未知“先來者”的威脅。
在這幽深古墟的核心邊緣,兩個傷痕累累的戰友,為了生存,也為了追尋各自的道,開始了爭分奪秒的恢復與準備。
暗紅的熔岩之光在洞窟深處緩緩脈動,映照著懸浮玉閣的殘影,也映照著石龕中兩張堅毅而沉靜的臉龐。
前路未明,危機四伏。
但至少,他們不再孤身一人。
絕地重逢暫得安,交換情報知危深;斷劍續緣明前路,古捲心法療傷魂。雙雄並坐古墟畔,爭分奪秒備險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