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持,在劇痛與死亡的邊緣持續。
陸明淵如同被遺棄在淤泥中的破碎玩偶,身體因內部的激烈衝突而不時抽搐,每一次微小的顫動都帶來撕裂般的痛楚。左肩傷口處,那灰黑與暗金交織的壞死區域,如同醜陋的烙印,散發著詭異的氣息。他勉強維持著那層微弱且不穩定的怪異氣息場,如同最後的偽裝,迷惑著周圍那三條猙獰的觸手。
觸魔似乎陷入了某種“邏輯困境”。獵物的氣息複雜矛盾,既有令它厭惡與警惕的成分(秩序法則),又有它熟悉甚至貪婪的部分(劇毒陰邪),還有與環境渾然一體的混亂感。這種矛盾讓它本能驅動的攻擊慾望,與對“未知威脅”的謹慎,產生了僵持。三條觸手在半空中緩緩擺動、試探,卻始終沒有落下最終的致命一擊。
淤泥深處,那低沉的咕嚕聲時高時低,顯示出其內心的困惑與躁動。
對陸明淵而言,這每一息的僵持,都是用難以想象的痛苦換來的寶貴時間。自在之意如同最精微的手術刀,在體內兩股狂暴力量的夾縫中,艱難地引導、疏導,讓劇毒與秩序法則在對耗中相互削弱。他能感覺到,左臂中那淤積的、冰冷僵硬的“凍土”,正在緩慢但持續地鬆動、消融。而無常花劇毒那陰寒刺骨的侵蝕力,也在對抗中不斷消耗,變得不再那麼致命。
儘管代價是傷口周圍組織的徹底壞死和全身經脈的進一步損傷,但至少,性命暫時保住了,並且清除了體內最大的兩個隱患(雖然是以近乎自毀的方式)。
然而,外界的危機並未解除。一旦觸魔克服了那短暫的困惑,或者他的氣息場因力竭而崩潰,等待他的,依舊是粉身碎骨。
就在這僵持不下、陸明淵幾乎要因劇痛和精力耗盡而徹底昏厥之際——
“咻——!”
一道尖銳的、破開瘴氣與空氣的厲嘯,毫無徵兆地,自谷地上方、瘴氣雲層之外,驟然響起!
緊接著,是數道同樣凌厲的破空聲!
這聲音與谷底自然的詭異聲響截然不同,充滿了人工造物的精準與殺伐之氣!
陸明淵殘存的意識猛地一凜!左臂那被痛苦和內部衝突嚴重干擾的感知,也捕捉到了數股快速逼近的、強大而冰冷的法則波動!這些波動帶著明顯的秩序、威嚴、與不容置疑的肅殺意味,與孽瘴谷混亂陰邪的環境格格不入,如同滾燙的烙鐵投入冰水之中!
天刑殿!
幾乎是同時,那三條原本圍困著陸明淵的觸手,也驟然僵住,隨即如同受驚的毒蛇般,猛地縮回了淤泥之中!連帶著淤泥深處那低沉的咕嚕聲,也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警惕、不安、甚至帶著一絲畏懼的死寂!
顯然,這頭盤踞谷底的觸魔,也深知天刑殿執法者的可怕,在感知到對方氣息的瞬間,便選擇了潛伏、避讓!
這對陸明淵而言,是危機,也是變數!
危機在於,他此刻重傷瀕死,幾乎失去行動能力,一旦被天刑殿執法者發現,絕無幸理。而且,這些執法者顯然是為追查“異動”(或許是他之前與觸魔戰鬥的波動,或許是定位石被啟用的餘韻,甚至可能是墨老犧牲引發的法則漣漪)而來,實力必然不弱。
變數在於,執法者的出現,驚退了觸魔,暫時解除了他眼前的致命威脅。而且,混亂之中,或許……有極其微小的機會?
他來不及細想,幾乎在本能的驅使下,用盡最後一絲殘存的氣力,猛地向旁邊一滾,將自己沉重的、佈滿血汙的身體,滾進了旁邊一叢茂密、散發著濃烈腥臭的毒刺灌木之下!這些灌木枝葉濃密,且帶有劇毒和麻痺效果,能一定程度上隔絕氣息和視線。
他剛藏好身形,甚至連呼吸都不敢稍重——
“嗖!嗖!嗖!”
三道身著制式暗黑色輕甲、外罩灰色斗篷、氣息冷峻凌厲的身影,如同三顆隕石,自上方濃厚的瘴氣雲層中破霧而下,穩穩地落在了距離陸明淵藏身處約三十丈外、一片相對乾燥的黑色碎石坡上!
落地無聲,身姿挺拔,行動間帶著訓練有素的默契與肅殺。
正是天刑臺執法者!而且是精銳!
三人呈三角站位,互為犄角,目光如電,迅速掃視著周圍昏暗、汙濁、充滿危險氣息的環境。他們手中並未持握明顯的兵刃,但陸明淵能感覺到,他們身上散發著強烈的靈力與法則波動,且腰間和袖口,隱隱有法器特有的光芒在晦暗光線下閃爍。
為首一人,身形稍高,氣息最為深沉,目測修為在化神巔峰左右。他面罩遮掩,只露出一雙冰冷銳利的眼睛,此刻正微微眯起,掃視著淤泥中剛剛因觸手縮回而留下的痕跡,以及遠處無常花生長地那片狼藉。
“有戰鬥痕跡。”他聲音低沉,不帶絲毫感情,“能量殘留駁雜,含有高階毒屬性法則、混亂法則,以及……一絲異常的、接近‘秩序側’但性質怪異的法則波動。”
他身旁一名稍顯矮壯、氣息剛猛的執法者,甕聲甕氣地介面:“觸魔的氣息……剛退。還有……血腥味,新鮮的人類血氣,很虛弱。”
第三人,身形較為纖細,似乎是女性,聲音也帶著一絲冰冷:“未發現其他流放者或異常修士蹤跡。戰鬥似乎剛結束不久,一方疑似重傷隱匿,或已被觸魔吞噬。”
為首者目光如鷹隼,緩緩掃過陸明淵藏身的那片毒刺灌木叢,以及其他幾處可能藏人的陰影角落。
陸明淵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壓住呼吸,將身體蜷縮到最小,甚至不敢運轉任何靈力或道韻去抵抗灌木毒刺帶來的麻痺與刺痛(那反而會暴露)。他只能賭,賭這些執法者不會仔細搜查每一處毒草叢,賭自己身上那混合了劇毒、秩序法則殘韻、以及孽瘴谷環境氣息的怪異波動,能在這混亂的環境中,暫時矇混過去。
同時,他也暗中慶幸。幸虧剛才觸魔被驚退得及時,否則他現在還暴露在淤泥邊,那真是插翅難飛。
“仔細搜尋這片區域。”為首者冷冷下令,“任何可疑痕跡、能量殘留,尤其是異常的法則波動,都不能放過。王師弟,檢查淤泥和觸魔活動痕跡,判斷其去向和狀態。李師妹,你負責警戒外圍,防備可能存在的流放者接應或偷襲。”
“是!”另外兩人應道。
那名矮壯的王姓執法者,立刻走向淤泥邊緣,蹲下身,取出一面閃爍著淡銀色光芒的羅盤狀法器,開始仔細探查淤泥中的法則殘留和觸魔氣息。而那名李姓女執法者,則身形一晃,如同幽靈般掠向不遠處的一塊高聳怪石,佔據了制高點,目光警惕地掃視著更遠處的黑暗。
為首者自己,則揹負雙手,站在原地,目光如同探照燈般,繼續緩慢而仔細地掃視著周圍,包括陸明淵藏身的那片毒刺灌木。
氣氛,凝重到了極點。
每一秒,都如同一年般漫長。
陸明淵能感覺到,那為首者的目光,數次掠過自己藏身的灌木叢。每一次,他都感覺自己的心臟幾乎要停止跳動。左臂的劇痛和身體的虛弱,讓他幾乎無法維持意識的清明,全靠一股不甘就此被擒的意志死死支撐。
“王師弟,如何?”為首者忽然開口問道,目光卻並未從灌木叢方向移開。
正在探查淤泥的王姓執法者抬起頭,聲音帶著一絲困惑:“頭兒,有點奇怪。觸魔的殘留氣息很清晰,它之前確實被驚動了,而且似乎……受了點小傷?殘留的法則中有一種僵化、凝結的痕跡,不像是它自身的力量,倒像是被某種……高度秩序化的法則力量侵蝕過。”
“秩序化法則?”為首者眉頭微不可查地一皺,“孽瘴谷中,怎會有如此純粹的秩序力量殘留?除非……”
他沒有說下去,但冰冷的眼神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天刑殿對於任何“秩序”相關的異常,都異常敏感。
“還有,”王姓執法者繼續道,“那虛弱的人類血氣……似乎在那邊……”他指向了陸明淵藏身的灌木叢側後方,一處被巨大骸骨半掩的陰影,“但很淡,而且斷斷續續,似乎被劇毒汙染了,難以追蹤具體源頭。”
他指向的地方,正是陸明淵之前被觸手撞飛、摔落時,沿途滴落血跡和沾染氣息的區域。而陸明淵此刻藏身的灌木叢,因為毒刺和自身那怪異氣息場的遮掩,血氣反而被掩蓋得更好。
為首者的目光,終於從灌木叢,移向了那處骸骨陰影。
陸明淵心中稍松半口氣,但絲毫不敢大意。
“去看看。”為首者邁步,朝著那處骸骨陰影走去。
王姓執法者收起羅盤,緊隨其後。
機會!或許他們注意力被引開,自己可以趁機……
然而,這個念頭剛剛升起,就聽那站在高處的李姓女執法者,忽然發出一聲短促的警示:
“東北方向,約兩百丈,瘴氣有異常擾動!有東西在快速移動……不止一個!速度很快,氣息隱蔽,疑似……流放者潛行小隊!”
此言一出,為首者和王姓執法者的腳步猛地一頓!
“流放者?”為首者眼神瞬間變得無比凌厲,“竟然還敢主動靠近?李師妹,鎖定方位!王師弟,隨我來!”
“是!”
三人瞬間放棄了繼續探查陸明淵這邊殘留的痕跡,身形如電,毫不猶豫地朝著李姓女執法者指引的東北方向,疾掠而去!殺氣騰騰!
顯然,與追查一個可能已經重傷瀕死、甚至被觸魔吞噬的“未知修士”相比,圍剿一隊膽敢在巡邏區域附近活動的流放者,對天刑殿執法者而言,優先順序更高!
轉眼間,三道身影便沒入了遠處濃重的瘴氣與黑暗之中,只留下幾道迅速消散的冰冷氣息。
毒刺灌木之下,陸明淵緊繃到極點的身體,終於徹底癱軟下來。
劫後餘生的虛脫感,混雜著劇痛與疲憊,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他……又逃過一劫。
因為一隊恰好路過(或是被之前戰鬥波動吸引而來)的流放者,吸引了執法者的全部火力。
這究竟是幸運,還是不幸?
他不知道那隊流放者命運如何,但他知道,自己必須立刻離開這裡!執法者隨時可能返回,或者有後續隊伍到來!
他掙扎著,用還能動的右手,推開壓在身上帶刺的灌木枝杈。每一次動作,都牽扯著全身的傷口,尤其是左肩那壞死區域,傳來火燒火燎的劇痛和詭異的麻木。
他咬緊牙關,先檢查了一下自己的情況。
體內,無常花劇毒與淤積秩序法則的對耗,已經接近尾聲。兩股力量都大大削弱,殘餘的部分,被他那微弱但堅韌的自在道韻勉強壓制、隔離。左臂的麻木與冰冷感減輕了許多,雖然依舊無法自如活動,且面板表面佈滿了暗金色的裂紋,但至少不再有那種持續蔓延的侵蝕感。最致命的內患,算是暫時解除了。
但身體的外傷和內損,卻嚴重到了極點。失血過多,經脈多處斷裂,臟腑受創,靈力近乎枯竭,神魂也因劇痛和消耗而黯淡萎靡。
他顫巍巍地伸出右手,摸索著懷中。
還好……另外一株無常花,以及那枚指引方向的定位石,都還在。
他必須立刻離開,循著定位石指引,找到安全點,找到風先生!
他強撐著,用右手和膝蓋,一點一點地從灌木叢下爬出。每動一下,都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目光掃過之前無常花生長的地方,那裡只剩下幾株較小的、尚未完全成熟的無常花,在幽暗中搖曳。
他沒有再去採摘。一株,已經讓他幾乎付出生命的代價,而且目前這一株,應該足夠用了。
他辨認了一下方向,定位石依舊微弱而堅定地指向東南方,指向巖壁深處,指向那條“有路”的斷崖之上。
他必須攀爬上去,回到相對安全的通道,然後離開孽瘴谷。
看著眼前陡峭溼滑的巖壁,感受著身體的殘破與虛弱,陸明淵眼中閃過一絲苦澀,但隨即被更深的堅定取代。
不能倒下……至少,不能在這裡倒下。
他吐出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濁氣,用右手抓住巖壁上一條凸起的、溼冷的石稜,開始了又一次艱難的、近乎不可能的攀爬……
執法者臨驚觸魔,毒叢匿跡險避禍。流放者現引敵去,劫後餘生機微薄。傷重瀕死殘軀在,石引東南路坎坷。攀壁再向生處行,不屈魂火未消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