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沉淪在無邊無際的冰冷與黑暗中。
那並非虛無,而是被極致的痛苦與詭異的麻木反覆撕扯、浸透的混沌。左肩處,無常花劇毒與淤積秩序法則的慘烈對撞,如同兩股決堤的冰火洪流,以傷口為中心,瘋狂地肆虐、侵蝕著他的血肉、經脈、乃至神魂。
劇毒帶來的是陰寒刺骨、如同萬千毒蟲啃噬的痛楚,以及一種詭異的、彷彿要將生機與靈性徹底凍結、腐化的麻木。而淤積的秩序法則,則如同冰冷堅固的堤壩,本能地抵抗著毒性的侵蝕,卻也在對沖中不斷消耗、碎裂,釋放出更加銳利的法則碎片,切割著他的身體與意識。
兩種力量都不是善茬,卻在他的身體裡展開了不死不休的戰爭。戰場,便是他那早已殘破不堪的軀體。
陸明淵感覺自己就像一塊被放在鐵砧上反覆鍛打、又浸入冰火九重天反覆淬鍊的生鐵,每一刻都在承受著超越極限的痛苦與折磨。意識在劇痛中浮沉、碎裂、又強行凝聚,彷彿隨時會徹底消散。
然而,就在這極致的痛苦與混亂中,一縷極其微弱、卻無比堅韌、彷彿源自靈魂最深處的“自在”之意,如同暴風雨夜中的一點燭火,始終未曾熄滅。
這不是有意識的思考,而是歷經無數次生死磨礪、早已融入道基本能的求生欲與道心堅守。
彷彿在無盡黑暗的深海底部,仍有一粒不滅的砂礫,固執地閃爍著微光。
“我……不能……死……”
“自在……超脫……豈能……葬身於此……”
“墨老……劍七……等我……”
破碎的意念,如同風中殘葉,在痛苦的混沌中飄搖。
漸漸地,這縷微弱的自在之意,開始本能地、緩慢地“蠕動”起來。它不再僅僅是無意識的堅守,而是開始嘗試著……理解與應對體內這恐怖的亂局。
它首先“觸碰”到的,是那股源自無常花的、陰寒混亂的劇毒。這股力量充滿了死亡、腐朽、怨煞的法則特性,如同最汙濁的泥沼,正試圖汙染、凍結、吞噬一切生機。
“死亡……腐朽……混亂……”
自在之意傳遞出模糊的認知。這與“自在”追求的超脫、靈動、有序(非天道之序,乃心之序) 截然相反,甚至可說是其對立面之一。
對抗?淨化?以陸明淵此刻的狀態,根本無力做到。
那麼……能否……引導?利用?甚至……暫時融合?
一個源自《破枷錄》理念與自在道本質的、更加大膽甚至瘋狂的念頭,在痛苦混沌中悄然萌芽。
“序中有隙……逆隙而行……”
“自在……非一成不變……乃……隨心所動……順勢而為……”
“此毒……雖惡……亦是……天地法則……一種……‘勢’……”
既然無法強行驅逐或淨化,那麼,能否暫時“承認”它的存在,甚至“藉助”它一部分特性,去對抗、消磨、乃至轉化另一股同樣危險的、淤積的秩序法則力量?
讓這兩股“外敵”,在他的身體裡,互相消耗?
這無異於引狼驅虎,玩火自焚。稍有不慎,便是兩股力量同時失控,將他徹底撕碎。
但此刻,他似乎也沒有更好的選擇了。這是源自道心本能的、絕望中的一線“生機”推演。
那縷自在之意開始緩緩流轉,它不是直接去觸碰劇毒或秩序法則,而是開始模擬、共鳴周圍環境中,那無處不在的、混亂駁雜的孽瘴谷法則背景。
孽瘴谷的法則,本就是混亂、劇毒、陰邪的聚合體。而無常花的劇毒,某種程度上,是這種混亂法則的高度濃縮與提純。
自在之意嘗試著,將自己“偽裝”成谷底混亂法則的一部分,極其微弱、極其小心地貼近、包裹住一部分侵入傷口的無常花劇毒,不是去對抗,而是去引導、疏通,將其“說服”或“欺騙”,讓它順著某種特定的、有利於將侵蝕矛頭更多指向淤積秩序法則的路徑流動。
同時,自在之意也分出一絲,去撩撥、刺激左臂中那股淤積的、冰冷的秩序法則力量。不是攻擊,而是放大其“秩序”、“排斥混亂”的本能,讓它更加“厭惡”和“主動攻擊”那些被自在之意引導過來的劇毒力量。
這過程,如同在兩個狂暴的兇獸之間,用最細的絲線,進行最精微、最危險的挑撥與引導。任何一絲差錯,都可能讓絲線崩斷,或者讓兇獸同時撲向引導者自身。
痛苦,因此達到了新的頂點。陸明淵殘存的意識感覺自己的身體彷彿變成了兩個絕世高手比拼內力的戰場,經脈寸寸撕裂,血肉不斷崩解又勉強重組,神魂如同被放在磨盤上反覆碾壓。
但他死死守住那一點不滅的自在意念,如同怒海中的礁石,任憑風浪滔天,我自巋然不動,並竭盡全力維持著那精微而危險的“引導”。
漸漸地,奇蹟般的變化開始發生。
在他左肩傷口附近,那混亂的劇毒與淤積的秩序法則,在自在之意的巧妙“引導”與“挑撥”下,真的開始更加劇烈地相互碰撞、消耗、湮滅!
劇毒的陰寒,與秩序法則的冰冷,相互凍結、抵消。
劇毒的腐蝕,與秩序法則的穩固,相互侵蝕、磨損。
劇毒中蘊含的混亂怨煞,與秩序法則的井然威嚴,更是如同水火,瘋狂對沖!
兩股可怕的力量,如同兩頭被引向彼此的兇獸,開始不顧一切地撕咬、搏殺!而作為戰場的陸明淵的傷口周圍組織,雖然承受著更大的破壞與痛苦,但兩種力量對他身體其他部分的直接侵蝕速度,竟然因此 顯著減緩了!
尤其是對他心脈和神魂的威脅,暫時被這場“內戰”所牽制!
而且,隨著兩種力量的對耗,那原本淤積頑固、難以撼動的秩序法則“凍土”,開始出現了鬆動與消融的跡象!而陰寒劇毒的力量,也在對耗中被不斷消耗、稀釋。
當然,這代價是慘重的。傷口周圍的血肉,幾乎被徹底摧毀,化為一片灰黑與暗金交織的、如同焦炭般的壞死區域。劇痛依舊撕心裂肺,且因為兩種力量的激烈對耗,痛苦變得更加尖銳和複雜。
但這至少暫時保住了他的性命,併為徹底解決這兩股隱患,爭取到了一線可能——當它們互相消耗到一定程度時,或許,他那微弱但本質更高的自在道韻,就能有機會進行最終的清理與調和。
然而,身體的危機暫時以這種近乎自殘的方式得到緩解,外界的威脅卻並未消失。
就在陸明淵的意識在痛苦混沌中,竭盡全力引導體內亂局之時,外界那兩條被他用無常花殘骸暫時引開的觸手,已經將殘骸徹底吞噬、腐蝕乾淨。
它們似乎並未滿足,或者說,陸明淵這個“膽敢盜取寶物、並引發未知異變”的入侵者,更加激起了它們的兇性與殺意。
淤泥深處,那暴怒的嘶吼再次傳來,更加清晰,更加狂暴!三條觸手(包括那條被部分石化的)再次揚起,帶著滔天的殺意與更加謹慎(因為之前陸明淵身上爆發的詭異氣息)的試探,如同三根猙獰的巨矛,緩緩地、卻無比堅定地,朝著癱倒在淤泥中、身體不斷抽搐、氣息微弱到極點的陸明淵,再次逼近!
這一次,它們沒有貿然全力砸下,而是分散開來,從三個方向,緩緩收緊包圍圈,如同獵手圍捕瀕死的獵物,要確保萬無一失!
冰冷的、帶著粘液和骨刺的觸手陰影,緩緩籠罩下來。
陸明淵殘存的、絕大部分用於引導體內亂局的意識,根本無法分出多少應對外界的危機。左臂的感知預警依舊存在,但那針刺般的危機感,此刻與體內撕心裂肺的痛苦相比,幾乎微不足道。
他彷彿能“感覺”到觸手上滴落的毒液那冰冷的寒意,能“聞”到那令人作嘔的腥臭氣息越來越近。
難道……剛剛在體內險之又險地取得一線平衡,卻終究要葬身於這孽畜之口?
不……甘心……
那縷搖曳的自在之意,在痛苦與絕望的深淵中,再次迸發出微光。
既然體內兩股力量可以“引導”對耗……那麼,外界呢?
這觸魔,其力量本質,顯然也偏向於混亂、陰毒、吞噬。與無常花劇毒,與孽瘴谷環境,在某種程度上同源。
能否……再次利用這孽瘴谷混亂的法則環境,甚至……模擬之前體內那種讓觸魔產生遲疑的混合氣息?
這個念頭一起,那縷自在之意立刻開始行動。
它不再僅僅引導體內力量,而是開始嘗試外放——以自身那微弱但本質特殊的自在道韻為基,模擬、混合從傷口處洩露出的、極其稀薄的無常花劇毒氣息,以及左臂中因對耗而鬆動、散發出的細微秩序法則波動,同時,共鳴周圍環境中無所不在的孽瘴谷混亂法則背景!
三種不同性質、甚至相互衝突的氣息,在自在之意的精妙操控下,竟然極其勉強地、極不穩定地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怪異、混亂、卻又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威懾感” 的氣息場,以陸明淵的身體為中心,緩緩向外擴散開來!
這氣息場非常微弱,且極不穩定,隨時可能崩潰。但其中蘊含的那一絲秩序法則的冰冷威嚴,以及無常花劇毒的陰邪死寂,卻與周圍純粹的孽瘴混亂法則,產生了微妙的差異。
當這三條緩緩逼近的觸手,接觸到這層怪異的氣息場時,它們的動作,再次出現了明顯的遲疑與停頓!
那覆蓋著粘液和骨刺的觸手錶面,微微顫動,彷彿在“嗅探”、在“分析”這從未遇到過的、複雜而矛盾的氣息。
淤泥深處,那暴怒的嘶吼聲也暫時停歇,變成了低沉而困惑的咕嚕聲。
這怪物有限的智慧,顯然無法理解眼前這個“獵物”身上,為何會同時散發出讓它厭惡的秩序感、與它同源的劇毒陰邪感、以及周圍環境本身的混亂感。這三種感覺還如此彆扭地混合在一起。
這種“未知”與“矛盾”,讓它那主要由本能驅動的攻擊慾望,出現了短暫的猶豫與戒備。
它沒有立刻發動致命攻擊,而是三條觸手緩緩擺動著,停留在陸明淵身體周圍數尺之外,形成一個鬆散的包圍圈,似乎在觀察,在等待,在判斷。
就是這片刻的猶豫與觀察,為陸明淵爭取到了無比寶貴的喘息之機!
他體內,那場慘烈的“內戰”,在自在之意的持續引導下,正逐漸向著對他有利的方向發展。淤積的秩序法則被劇毒不斷消磨、鬆動,而劇毒自身也在對耗中大量消耗,毒性減弱。
儘管身體依舊殘破,痛苦依舊劇烈,但最致命的雙重侵蝕危機,正在緩慢解除。
而他外放的那層怪異氣息場,雖然搖搖欲墜,卻如同黑暗中一面扭曲的、令人困惑的盾牌,暫時抵擋住了觸魔最直接的殺戮意圖。
一時間,在這汙濁的毒沼邊緣,形成了一個詭異的僵局。
三條猙獰的觸手,包圍著一個渾身浴血、氣息奄奄、身體卻散發怪異波動的人類。
淤泥深處,是困惑而警惕的低吼。
時間,在劇痛與僵持中,緩緩流淌。
毒侵法蝕兩相煎,自在引劫化危艱。內耗暫緩致命患,外放奇息惑魔前。觸手遲疑圍不攻,僵局暫得喘息間。殘軀浴血伏死地,一線生機懸絲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