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來自谷內陰影中的、帶著探查意味的神識一掃而過,雖未停留,卻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陸明淵心中盪開層層漣漪。
被發現了嗎?還是僅僅引起了對方的警覺?
對方是敵是友?是潛藏谷中的流放者,還是天刑殿佈下的另一種暗樁?
無數疑問瞬間湧上心頭,但陸明淵強迫自己冷靜。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慌亂。
他如同最耐心的獵手,繼續蟄伏在亂石陰影中,左臂的感知內斂到極致,卻依然如同一張無形的、極其敏感的網,覆蓋著周圍數十丈範圍,捕捉著任何一絲能量與法則的異動。
時間在無聲的僵持中流逝。谷口的巡邏隊依舊按部就班地移動,瘴氣緩緩翻湧。那道陰影中的波動再未出現,彷彿剛才的一切只是錯覺。
然而,陸明淵注意到一個細節。
在剛才那道探查神識掃過之後,谷口左側那支巡邏小隊的移動軌跡,似乎發生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調整。他們原本應該徑直穿過一片相對開闊的、被月光(偶爾透過雲隙)照亮的小片區域,此刻卻稍微繞了一下,緊貼著那片區域的邊緣陰影行進。
這個調整非常自然,就像是例行巡邏中的微小變向,若非陸明淵一直在高度專注地觀察,幾乎無法察覺。
但結合那道探查神識……這是否意味著,巡邏隊與那道陰影中的存在,並非一夥?甚至,陰影中的存在可能也在刻意躲避巡邏隊的視線?
如果是這樣,那麼對方是流放者的可能性就更大了。
這無疑增加了風險,但也帶來了一絲渺茫的機會——一個可能瞭解谷內情況、甚至知道無常花下落的潛在資訊源。
但如何接觸?直接現身風險太大,對方未必信任,且可能驚動巡邏隊。
陸明淵的目光緩緩掃過谷口兩側陡峭的、佈滿侵蝕痕跡的灰黑色巖壁。巖壁高聳,在夜色中如同沉默的巨人。巡邏隊主要活動在谷口前方的平緩地帶和兩側斜坡,對於近乎垂直的峭壁頂端,似乎關注較少——那裡環境險惡,且正常修士很難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攀爬上去。
但他不同。
他左臂那畸變的感知,或許能幫助他在看似光滑的巖壁上,找到最細微的著力點與法則結構薄弱處。而且,攀爬峭壁,雖然費力且危險,卻可能是一條繞過正面巡邏、相對隱蔽地接近甚至潛入谷內的路徑。
更重要的是,如果能從峭壁頂端或側面,找到一條相對安全的下降路線,或許能直接進入谷中,避開谷口最嚴密的封鎖。無常花生長在陰腐之地,谷底深處或峭壁下方的某些特殊地形,可能性更大。
一個大膽的潛入計劃,在他腦海中逐漸成形。
他沒有立刻行動,而是繼續潛伏觀察,同時開始更細緻地用左臂感知,去“掃描”谷口左側那片峭壁。
巖壁表面看似光滑,但在左臂的感知中,卻呈現出複雜的法則紋理。被瘴氣常年侵蝕,巖體結構並不均勻,存在許多細小的裂縫、孔洞、以及因不同礦物成分導致法則穩定性差異的區域。一些地方結構相對鬆散(適合攀附),一些地方法則凝滯堅固(難以著力),還有一些地方則散發著微弱的、帶有腐蝕性的法則波動(可能是瘴氣長期滲透形成,需避開)。
他如同最精密的繪圖師,在心中一點點勾勒著峭壁的“法則地形圖”,尋找著一條可能存在的、相對安全的攀爬路線。
同時,他也留意著巡邏隊的規律。三支小隊看似雜亂,實則有著固定的匯合點、轉向點和視野盲區。尤其是當他們巡邏到谷口最外側,或者兩支小隊交錯而過的短暫瞬間,會有一些極其短暫(約兩三息)的、對所有方向的直接監視都出現薄弱環節的時刻。
他需要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巡邏隊出現視野盲區,且谷口風向和瘴氣流向有利於他行動(最好能借助瘴氣遮掩身形和氣息)——然後以最快速度接近峭壁,並開始攀爬。
這個計劃風險極高。攀爬過程中,一旦失手或弄出動靜,暴露在巡邏隊視野下,便是絕境。而且,峭壁之上是否還有其他未知危險,也未可知。
但相比於正面突破或茫然尋找,這似乎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案。
就在他全神貫注地規劃路線和等待時機時,左臂的感知忽然捕捉到,谷內那道陰影波動,又一次出現了!
這一次,波動的位置比之前更靠近谷口,幾乎就在那片被風化岩石遮擋的陰影最邊緣。而且,波動非常短暫,一觸即收,彷彿只是在試探或者傳遞某種訊號?
緊接著,陸明淵感覺到,一股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空間標記感,如同黑暗中亮起的一粒微塵,落在了他正前方約十丈外、一塊半埋在泥土中的暗青色橢圓形石塊上。
這標記感並非來自他的左臂或定位石,而像是直接被某種力量“投射”到了他的感知中,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指向性。
是剛才那道陰影波動的主人!
對方果然察覺到了他,並且……似乎在用這種方式,向他傳遞某種資訊?
那塊暗青色石塊……是甚麼意思?是標記一個安全的觀察點?還是暗示那裡有甚麼東西?抑或是……一個陷阱?
陸明淵心中念頭急轉。對方既然能如此隱蔽地傳遞標記,且避開巡邏隊的感知,顯然手段不凡,且對谷口環境極為熟悉。如果是善意,這可能是一個極有價值的幫助。如果是惡意……
他看了看那塊暗青色石塊,又看了看自己規劃的峭壁攀爬路線。石塊所在的位置,恰好在他前往峭壁的必經之路上,且相對隱蔽。
賭,還是不賭?
猶豫只在剎那。時間不等人,墨老和劍七等不起,他左臂的侵蝕也拖不起。
陸明淵眼神一凝,做出了決定。
他繼續保持潛伏,但開始極其緩慢、不留痕跡地,朝著那塊暗青色石塊所在的方位,一寸一寸地挪動身體。同時,左臂感知全力運轉,如同最警惕的雷達,掃描著石塊周圍每一寸空間,以及更遠處那道陰影波動的動向。
他要先看看那塊石頭附近,到底有甚麼。
就在他即將移動到能夠清晰觀察石塊的位置時,谷口右側的一支巡邏小隊,恰好與中間的隊伍交錯而過,轉向外側;而左側的隊伍,則因為一個隊員似乎停下來檢查了一下腰間法器的狀態,稍稍落後了幾步。
就是現在!一個短暫的三方視野都存在微弱疏漏的視窗期!
而且,恰在此時,一陣帶著濃烈腥甜氣息的、稍顯濃郁的灰綠色瘴氣流,從谷內湧出,緩緩漫過谷口前方區域,為他的行動提供了天然的遮掩!
天時地利!
陸明淵不再猶豫,身形如同蓄勢已久的獵豹,猛地從亂石堆後竄出!他沒有直接衝向峭壁,而是按照計劃,先撲向那塊暗青色石塊所在!
他的動作迅捷無聲,幾乎與湧來的瘴氣流融為一體,藉著昏暗的光線和毒霧的遮蔽,眨眼間便跨越了十丈距離,來到了石塊旁。
他來不及細看石塊,左手(那條麻木的左臂)下意識地按在了石塊上,想借力穩住身形,同時目光迅速掃向石塊下方和周圍。
沒有陷阱,沒有異常能量波動。
但就在他左手接觸石塊的瞬間——
一股極其微弱、卻帶著明確指向性的神念資訊流,如同被觸發的機關,順著他的左臂,瞬間湧入他的腦海!
資訊流非常簡短,只有一幅極其模糊簡陋的、由線條和光點構成的“地圖”虛影,以及兩個斷斷續續的詞:
“……東側……斷崖……下……有路……小心……噬魂……藤……”
地圖虛影一閃而逝,但陸明淵瞬間看懂了!那地圖描繪的,正是他面前的這片谷口區域!其中一個光點,標記的正是他此刻所在位置(暗青色石塊)。而另一個光點,則指向了谷口東側(他左側)峭壁的某個特定位置,並在那裡標註了一條向下延伸的、極其狹窄曲折的虛線,旁邊標註著“斷崖……有路”!
而“噬魂藤”三個字,則讓陸明淵心中一凜。那是孽瘴谷中一種極其危險的妖植,以吞噬生靈神魂為生,且善於隱匿偽裝,常與劇毒瘴氣伴生。
這道神念資訊,是在給他指路!指出了一條可能存在的、從東側峭壁潛入谷內的隱秘路徑,並警告了路徑附近可能存在的危險——噬魂藤!
是友非敵!
至少目前看來,對方沒有惡意,反而提供了關鍵的幫助。
陸明淵來不及細想對方身份和動機,那塊暗青色石塊在他接受完資訊後,便悄然化為齏粉,消散在風中,彷彿從未存在過。
而此刻,那陣掩護他的瘴氣流正在散去,巡邏隊交錯而過的視窗期也即將結束。
沒有時間道謝或回應。
陸明淵當機立斷,立刻改變原定計劃(原計劃攀爬正前方峭壁),根據腦海中的簡易地圖指引,身形如同鬼魅般,緊貼著地面和陰影,朝著谷口東側那片更加陡峭、怪石林立的斷崖區域,疾掠而去!
他的身影,迅速消失在越發濃重的夜色與翻湧的毒瘴之中。
而谷內那片陰影裡,一絲微不可查的波動輕輕盪漾了一下,隨即徹底歸於平靜。
石傳神念指迷津,斷崖有路可通幽。明淵得訊改計劃,身化魅影向東投。瘴氣掩形匿蹤跡,峭壁森森暗影稠。孤身再闖兇險地,為覓靈花生死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