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嗚咽,帶著瘴氣特有的腥甜與腐朽氣息,如冰冷的手掌拂過峭壁。陸明淵緊貼在谷口東側斷崖下方一片凸出的、長滿滑膩苔蘚的巨巖陰影裡,背靠冰冷堅硬的岩石,劇烈地喘息著。
剛才那一番疾掠,雖只有短短數十丈距離,卻已耗去了他本就所剩無幾的體力。溼冷的衣衫被冷汗(不知是因緊張還是虛弱)浸透,緊貼在身上,寒意刺骨。左臂那麻木與刺痛感,在劇烈運動後變得更加清晰,暗金色裂紋處傳來陣陣灼痛,彷彿有無數細小的冰針在緩慢地鑽鑿、融化。
他強迫自己平復呼吸,將心跳壓到最低。雖然暫時避開了谷口正面巡邏隊的直接視線,但這裡依然危機四伏。斷崖下方怪石嶙峋,地形複雜,黑暗中不知潛藏著多少毒蟲妖獸,更別提那道神念資訊中警告的“噬魂藤”。
他必須儘快找到那條“有路”的斷崖裂縫,並潛入進去。
陸明淵再次將心神沉入左臂。此刻,左臂那畸變的感知,成了他在黑暗中唯一的眼睛。他閉目凝神,將感知如同無形的觸鬚,小心翼翼地向四周、尤其是斷崖巖壁方向延伸。
斷崖的巖體在感知中呈現出更加破碎、混亂的法則結構。與谷口正面的峭壁不同,這裡似乎經歷過更劇烈的地質變動或能量衝擊,岩石裂縫縱橫交錯,法則穩定性極差。許多裂縫中,都散發著濃郁的瘴氣殘留與陰寒死寂的氣息,顯然是死路,或者通向更加危險的區域。
他按照腦海中那幅簡易地圖的指引,將感知重點集中在斷崖中部偏下的位置。地圖上標註的光點,大概就在那個區域。
感知如同最精密的探針,一寸一寸地掃描著冰冷的巖壁。粗糙的石面,溼滑的苔蘚,深不見底的狹窄裂縫……各種資訊紛至沓來。
突然,在感知掃過一片看似平平無奇、佈滿了暗綠色苔蘚的巖面時,左臂傳來一陣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異樣感”。
那並非直接的法則波動,更像是一種空間上的“不協調”與能量流動的“輕微渦旋”。
那片岩壁後方的法則結構,似乎與周圍巖體存在極其細微的差異,並非完全一體。而且,有極其稀薄、幾乎難以察覺的氣流,正從巖壁的某處縫隙中緩緩滲出,帶著一絲與周圍濃重瘴氣略微不同的、更加陰冷潮溼、且混雜著淡淡腐朽與某種奇異花香的氣息。
就是那裡!
陸明淵精神一振,立刻將感知聚焦於那片區域。很快,他“看”清楚了。
在那片厚實苔蘚的下方,靠近地面約三尺處,巖壁上存在著一條極其隱蔽、幾乎被苔蘚完全覆蓋的、傾斜向下的狹窄裂縫。裂縫入口僅容一人側身擠入,內部漆黑一片,不知深淺。那微弱的異常氣流,正是從這條裂縫深處透出。
找到了!
陸明淵沒有立刻行動。他先是用左臂感知仔細探查了裂縫入口周圍數丈範圍,確認沒有埋伏的妖獸或明顯的陷阱痕跡。然後,他側耳傾聽,除了風聲和遠處谷口隱約傳來的巡邏腳步聲,沒有其他異常聲響。
他深吸一口氣,不再猶豫。
他匍匐下身體,如同蜥蜴般,悄無聲息地爬到那條裂縫入口旁。
裂縫入口處的苔蘚溼滑冰冷,散發出濃重的土腥和黴味。他雙手(右手為主,左手輔助)抓住裂縫邊緣凸起的、相對堅固的岩石,先將頭探入裂縫,側著身體,一點一點地向內擠去。
巖壁冰冷粗糙,摩擦著身體,帶來陣陣痛楚。裂縫內部比他想象的更加狹窄,有些地方甚至需要用力吸氣收腹才能勉強透過。空氣汙濁,瀰漫著濃重的陳腐水汽和淡淡的奇異花香,與外面瘴氣的腥甜截然不同。
他擠進去約一丈深後,裂縫內部空間才稍微寬敞了一些,足以讓他勉強站直身體,但依舊需要低頭彎腰。腳下是溼滑的、佈滿了碎石和淤泥的地面,坡度明顯向下。
這裡是一條天然形成的、曲折向下的地下巖縫通道。兩側巖壁呈現出被水流長期侵蝕的痕跡,佈滿孔洞和鐘乳石的雛形。頭頂不時有冰冷的水珠滴落。通道蜿蜒曲折,岔路極少,但環境極為惡劣。
更重要的是,陸明淵左臂的感知在這裡受到了明顯的壓制!並非完全失效,但那種對細微法則的高敏感知變得模糊、遲滯了許多,彷彿被通道內某種特殊的氣息或法則場干擾了。只有對能量流動和生命波動的感應,還算清晰。
他不敢大意,一手扶著溼滑的巖壁,小心翼翼地沿著通道向下走去。每一步都踩得極其謹慎,生怕驚動黑暗中可能潛伏的東西。
通道不斷向下延伸,坡度時緩時急。空氣中的腐朽與花香氣息越來越濃,還夾雜著一絲……淡淡的血腥味?
陸明淵心中一凜,腳步放得更慢。
轉過一個急彎,前方通道豁然變得開闊了一些,出現了一個相對寬敞的、如同小廳般的天然石窟。石窟中央,有一小窪暗紅色的積水,血腥味正是從那裡傳來。積水旁邊,散落著一些零碎的白骨,有人類的,也有獸類的,早已腐朽不堪。
而在石窟的頂部和四周巖壁上,陸明淵看到了令人頭皮發麻的景象——
無數暗紫色、近乎黑色、粗細不一、如同血管般蠕動的藤蔓,密密麻麻地纏繞、攀附在岩石上!這些藤蔓表面覆蓋著一層滑膩的、彷彿有生命的粘液,在微弱的火光下反射著詭異的光澤。一些藤蔓的頂端,還生長著慘白色、形如骷髏頭的小花,花蕊處,隱約有極其微弱的、彷彿靈魂哀嚎般的精神波動散發出來!
噬魂藤!
而且數量如此之多!
陸明淵立刻屏住呼吸,連心跳都彷彿停滯了。他想起那道神念資訊的警告——“小心噬魂藤”。看來,這條隱秘通道,果然與這種恐怖的妖植伴生。
他不敢發出任何聲音,小心翼翼地貼著石窟邊緣,儘可能遠離中央的水窪和那些蠕動的藤蔓,躡手躡腳地向前移動。
左臂的感知在這裡雖然被壓制,但對生命波動的感應仍在。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噬魂藤並非完全沉睡,它們內部蘊含著陰冷、貪婪、且對“鮮活神魂”極度渴望的波動。自己這個“活物”的到來,就如同黑暗中的燈火,隨時可能將它們驚醒。
一步,兩步……他走得極慢,如同行走在刀鋒之上。
就在他即將穿過這個石窟,進入後方更狹窄的通道時,異變突生!
或許是空氣中他那無法完全收斂的、微弱的氣血氣息被捕捉到——
石窟頂部,一根距離他頭頂不到三尺的、最粗壯的暗紫色噬魂藤,毫無徵兆地猛然一顫!
緊接著,藤蔓表面那滑膩的粘液驟然分泌加速,散發出更加濃烈的、令人作嘔的甜腥氣味。藤蔓頂端那朵骷髏頭般的慘白小花,花蕊猛地張開,對準了陸明淵的方向!
一股冰冷、尖銳、直刺神魂的吸力,如同無形的鉤索,瞬間籠罩了陸明淵!
陸明淵只覺得腦袋“嗡”的一聲,彷彿被重錘擊中,眼前發黑,神魂劇烈震盪,幾乎要離體而出!
不好!
他心中駭然,知道這是噬魂藤發動攻擊的先兆!一旦神魂被扯出,便是萬劫不復!
生死關頭,他再也顧不得隱藏!
體內殘存的自在道韻瘋狂運轉,護住識海,對抗那股恐怖的吸力!同時,他右手猛地插向旁邊巖壁的縫隙固定住,左手(那條麻木劇痛的左臂)則下意識地、帶著一股本能的抗拒與憤怒,朝著那根噬魂藤,狠狠一拳搗出!
這一拳,沒有靈力外放,甚至沒有多少肉身力量,純粹是左臂內部那股淤積的、冰冷的、高度秩序化的法則力量,在被神魂攻擊刺激、且主人意志極度抗拒的情況下,產生的一種本能的反擊與排斥!
“噗!”
一聲悶響,如同拳頭打在浸水的皮革上。
陸明淵的左拳,結結實實地砸在了那根噬魂藤粗壯的莖幹上!
預想中的藤蔓反擊或斷裂並未發生。
但接下來的一幕,卻讓陸明淵瞪大了眼睛。
只見被他左拳擊中的那處藤蔓莖幹,瞬間變得灰白、僵硬!彷彿在一剎那間失去了所有生機與活性,從一種滑膩蠕動的妖植,變成了一截冰冷堅硬的石雕!而且,這種灰白僵化,正以擊中點為中心,迅速地向藤蔓兩端蔓延!
那朵正在釋放吸魂之力的慘白骷髏花,也驟然僵住,花蕊合攏,光澤黯淡,彷彿瞬間“死”去。
更詭異的是,這種“僵化”效果,似乎還沿著那根主藤,向附近其他相連的噬魂藤,產生了一絲微弱的“傳染”!周圍數條較細的藤蔓,也出現了不同程度的行動遲滯與顏色變淡!
那籠罩陸明淵神魂的冰冷吸力,也在這異變發生的瞬間,如同被掐斷的繩索,驟然消失!
陸明淵驚魂未定,看著自己那灰白、冰冷、此刻卻隱隱散發著一絲奇異威懾力的左拳,以及面前那截迅速石化的噬魂藤,心中湧起一股難以置信的明悟。
他左臂中淤積的、來自玉景意志的秩序法則侵蝕力量,其冰冷、僵硬、凝固的特性……竟然對噬魂藤這種偏向“混亂”、“陰邪”、“吞噬神魂”的妖植,有著極強的“剋制”甚至“湮滅”效果?!
秩序,對混亂的天然壓制?
還是說,這種高度秩序化的法則力量,對於依靠吞噬“靈性”(神魂也是一種高靈性存在)維生的妖植而言,本身就是一種無法消化、甚至會導致其結構崩潰的“毒藥”?
無論如何,這意外發現,無疑是絕境中的一道曙光!
陸明淵來不及細想,趁著其他噬魂藤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同伴石化”異變所驚擾、尚未完全反應過來之際,他不再小心翼翼地潛行,而是加快速度,朝著石窟後方那條更狹窄的通道,埋頭衝去!
身後,隱約傳來更多噬魂藤蠕動、摩擦巖壁的“沙沙”聲,以及某種無聲的、充滿驚怒與困惑的精神波動。
但他已顧不上了。
他必須儘快穿過這片危險區域,抵達那條“有路”的斷崖之下!
淵入裂隙覓生途,噬魂藤蔓滿石窟。神魂欲離危急際,左臂搗出奇效殊。秩序法則克邪祟,藤蔓石化驚變突。趁亂疾走穿險地,斷崖深處路何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