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濃稠的墨汁,將丘陵徹底浸染。星月被厚重的雲層遮擋,只偶爾透下幾縷微弱慘淡的輝光,勉強勾勒出怪石與枯木猙獰的剪影。
陸明淵如同鬼魅,緊貼著嶙峋的巖壁和扭曲的樹幹陰影,緩慢而謹慎地移動。他幾乎停止了呼吸,每一步都精確地落在最不易發出聲響的位置,身體的動作被壓縮到最小幅度,最大限度地利用地形和黑暗隱藏身形。
他不再依靠視力,甚至很少用耳朵——黑夜中的聲音充滿了欺騙性。他所有的感知,都傾注在那條冰冷麻木、卻又“異常清醒”的左臂上。
左臂的感知,在黑夜中彷彿被放大了。
他能“感覺”到腳下泥土中,無數微小生命活動帶來的、如同微波盪漾般的微弱生機波動與法則擾動。他能“觸控”到空氣中,不同高度、不同方向飄來的、混雜著溼腐、腥甜、硫磺、以及某種令人不安的麻痺感的瘴氣絲縷。這些瘴氣濃度不一,屬性也略有差異,如同黑暗中無形的毒蛇,正從前方那片更加幽暗深邃的谷地中,悄無聲息地瀰漫出來。
他必須避開那些明顯濃郁、法則紊亂程度高的瘴氣流。左臂的感知能幫助他提前數步甚至數十步察覺到這些無形陷阱的邊緣,讓他及時繞行或尋找短暫的“氣隙”穿過。
除了瘴氣,左臂還能捕捉到遠處黑暗中,某些強大生命體散發出的、如同火炬般顯眼的法則核心波動。有的暴戾狂躁,有的陰冷詭譎,還有的帶著貪婪的飢餓感……這些都是孽瘴谷外圍遊蕩的妖獸,有些甚至是他前所未見的異種。他遠遠地便繞開這些波動,不敢有絲毫驚擾。
在這種高度專注、且持續消耗心神的感知狀態下行進,速度自然極慢。但勝在安全。他如同在雷區中摸索前進的盲人,唯一依靠的,便是手中那根痛苦而敏銳的“探杖”。
約莫子夜時分,前方地形開始發生明顯變化。連綿的丘陵到此似乎被一股無形的巨力劈開,形成一道寬闊而深邃的、向下的巨大裂口。裂口兩側是陡峭的、寸草不生的灰黑色巖壁,巖壁表面佈滿了被瘴氣長期侵蝕留下的、如同膿瘡般的暗綠色斑痕。從裂口深處,湧出更加濃烈、更加汙濁的灰綠色毒瘴,如同實質的潮水般,緩緩向谷外蔓延,將裂口附近數百丈範圍都籠罩在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帶著刺鼻腥臭的濃霧之中。
這裡,應該就是孽瘴谷的入口地帶了。
陸明淵在距離谷口約一里外的一處亂石堆後停下,隱藏好身形,不敢再貿然靠近。因為在他的左臂感知中,那谷口附近的法則環境,已經混亂、粘稠、且充滿攻擊性到了極點。除了天然的劇毒瘴氣,似乎還混雜著某種人為佈置的、冰冷的秩序性法則干擾——很可能是天刑殿設定的警戒或封鎖手段。
而且,他能隱約感覺到,在那片濃稠的灰綠毒瘴邊緣,有幾道異常穩定、帶著明確“巡邏”軌跡的法則波動,正在緩緩移動。這些波動不強,但其結構緊密,帶有明顯的“制式”與“協同”感,絕非野生妖獸所有。
是天刑臺執法者的巡邏小隊!
墨老的提醒果然沒錯。孽瘴谷作為流放者可能的藏身地和高風險區域,一直是天刑殿重點監控的物件。
陸明淵的心沉了下去。有巡邏隊把守,想要悄無聲息地潛入谷中尋找無常花,難度陡增。更何況,他現在連谷內無常花可能生長的具體位置都一無所知,盲目闖入無異於大海撈針,且極易暴露。
他需要觀察,需要資訊。
他伏低身體,將全部心神沉入左臂,小心翼翼地、如同最謹慎的獵人,將感知的觸角向著谷口方向緩緩延伸,同時極力壓制自身一切氣息與靈力波動,避免被對方察覺。
左臂傳來的資訊更加清晰了。
巡邏隊共有三支,每隊三人,呈品字形在谷口外約百丈至三百丈的範圍內,沿著固定的路線往返巡邏。他們移動速度不快,但節奏穩定,彼此間似乎保持著某種神識或法器的隱秘聯絡,確保沒有死角。
每個巡邏隊員的氣息都不弱,大約在金丹中後期,且靈力凝練,顯然是訓練有素。他們身上穿著制式的、似乎能一定程度上抵禦瘴氣的暗黑色輕甲,腰間懸掛著類似制式法劍和某種圓盤狀法器。最重要的是,陸明淵能感知到他們身上散發出一種特殊的、與周圍混亂瘴氣格格不入的、帶著“淨化”與“禁錮”意味的法則波動——那是天刑殿特有的破法法器與身份標識的氣息。
除了這三支明面上的巡邏隊,陸明淵的左臂還隱約捕捉到,在谷口兩側的巖壁上,以及更遠處一些制高點的陰影中,似乎還潛伏著幾道更加晦澀、更加冰冷的法則波動。那是暗哨或固定監測點!
防守森嚴,幾乎無懈可擊。
正面硬闖或暗中潛入,以他現在的狀態,成功率幾乎為零。
必須另想辦法。
陸明淵一邊觀察著巡邏隊的規律,一邊急速思考。
巡邏隊有換崗嗎?換崗時是否有短暫的空隙?
瘴氣的濃度在夜晚是否會週期性變化?是否有相對稀薄的時刻?
谷口除了正面,是否還有其他隱秘的、可能被忽略的入口或裂縫?
還有……無常花。墨老說它喜陰嗜腐,生長於屍骸堆積或怨煞凝聚之地。孽瘴谷內符合這種條件的地方肯定不止一處。那麼,距離谷口相對較近、又可能生長無常花的區域在哪裡?
他需要一張地圖,或者一個嚮導。
但這裡荒無人煙,除了天刑殿的人,就是谷中兇物和可能存在的、朝不保夕的流放者。
流放者……
陸明淵心中一動。孽瘴谷中確實可能藏匿著不願被“收割”或觸犯天規的修士。這些人對谷內的瞭解,肯定遠超外人。如果能找到一個相對可信、且知曉無常花資訊的流放者……
但這同樣危險。流放者中魚龍混雜,且常年掙扎求生,心性難測,出賣同伴換取資源或赦免的事情並不少見。
就在他權衡各種可能性時,左臂的感知忽然捕捉到,谷口左側約兩百丈外,那片相對平緩但長滿毒刺灌木的斜坡下方,傳來一陣極其微弱、短暫、且迅速消失的法則漣漪。
那漣漪的波動……有些熟悉。似乎帶著一絲極其隱晦的陰影穿梭與空間摺疊的意味?
陸明淵心中猛地一跳。難道是……谷中的流放者?而且是一個擅長隱匿與潛行的流放者?
機會?
他立刻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向那個方向,左臂的感知如同最靈敏的雷達,反覆掃描著那片區域的每一寸空間,試圖捕捉那瞬間即逝的波動留下的痕跡。
然而,那波動消失得太快,再未出現。彷彿剛才只是他的錯覺,或是某個潛藏生物不經意的活動。
但陸明淵確信,那不是錯覺。
他耐心地等待著,像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趴在亂石堆後。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巡邏隊的影子在遠處濃霧邊緣時隱時現,瘴氣無聲流動。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
就在他以為那波動的主人早已遠去時——
在距離剛才位置更靠近谷口、一處被巨大風化岩石遮擋的陰影裡,那絲極其相似、但更加微弱、更加謹慎的陰影與空間波動,再次一閃而逝!
這一次,波動持續了稍長一點時間,並且,陸明淵清晰地捕捉到,在那波動消失前,似乎有一道極其隱蔽的、帶著探查意味的神識,如同最細的蛛絲,向著谷外,尤其是他所在的這個方向,極其快速地掃了一下!
雖然這道神識極其微弱且隱蔽,幾乎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但在陸明淵左臂那畸變的高敏感知下,依舊被捕捉到了尾巴!
對方在探查外界!而且,似乎察覺到了他這邊可能存在“異常”(或許是左臂那獨特的法則感知引起了某種共鳴或干擾)?
陸明淵心中一緊,立刻將左臂的感知徹底內斂,同時將自身氣息壓制到最低,連心跳都幾乎停滯。
那道探查神識一掃而過,並未停留,似乎沒有發現具體目標,很快縮回。
但陸明淵知道,自己可能已經引起了谷內某個隱匿存在的注意。
是福是禍,難以預料。
他必須做出抉擇:是繼續潛伏觀察,等待可能的機會?還是立刻離開,另尋他路?亦或是……嘗試與那個隱匿的存在進行某種極其危險的、隔空的“接觸”?
夜色更深,瘴氣更濃。谷口巡邏隊的影子在霧中如同鬼魅。
而黑暗中,似乎又多了一雙窺探的眼睛。
谷口毒瘴鎖重關,巡邏森嚴無隙鑽。左臂通幽察暗哨,巖隙潛蹤探微瀾。忽感陰影波動異,似是流亡藏谷間。危機並存一念抉,深淵邊緣步維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