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湖水浸透的衣衫緊貼在身上,被湖岸的冷風一吹,寒意如同細針般刺入骨髓。陸明淵打了個寒顫,體內殘存的溫熱在迅速流失。左臂的麻木與刺痛在這種溼冷環境下變得更加清晰,那布條包裹下的暗金色裂紋似乎又隱約傳來一陣細微的灼痛。
他必須儘快處理身上的溼衣,並補充一點能量。但此刻,安全和趕路是第一位。
他迅速鑽入茂密的蘆葦蕩深處,利用高聳枯黃的葦杆遮擋身形。一邊警惕地感知著周圍——用雙耳,用殘存的神識,更多是憑藉左臂那新生的、畸變的法則感知。風聲穿過蘆葦的嗚咽,遠處林鳥的啼鳴,泥土下蟲豸的蠕動,甚至空氣中極其微弱的水汽與地脈靈氣流動的差異……這些紛雜的資訊,透過左臂那高敏的“通道”,如同被放大了一般湧入他的感知。雖然混亂且耗費心神,卻讓他對周遭環境的把握前所未有的細緻。
沒有發現追兵的跡象,也沒有強大的妖獸氣息。
他稍稍鬆了口氣,開始處理自身。他盤腿坐下,迅速進入了調息狀態。
但他不敢停留太久,約莫半柱香的時間後,他迅速脫下溼透的外袍,只留下相對乾爽一些的內襯,再將破爛的外袍用力擰乾,重新披上,權作禦寒和一定程度偽裝。左臂的布條也被他解開,晾了晾,又重新小心纏好——不是為了止血(那裡並無外傷流血),更多是作為一種心理安慰和防止外界汙物直接接觸那詭異的裂紋。
做完這一切,他再次拿出定位石。那指向東北方的空間波動依舊穩定,如同暗夜中的指北星。
孽瘴谷……
這個名字在色界底層修士中流傳甚廣,代表著危險、死亡、以及……機遇。危險自不必說,劇毒瘴氣、兇戾妖獸、險惡環境,還有天刑殿定期的“肅清”巡邏。死亡更是家常便飯,無數試圖在其中尋找稀有靈材、或躲避追捕的修士埋骨其中。
機遇,則是因為其特殊環境孕育出的外界罕見、往往帶有奇毒或特異屬性的靈植、礦物,甚至某些因瘴氣與特殊地脈而變異的妖獸材料,對某些旁門左道或急需特定資源的修士而言,價值不菲。
無常花,正是孽瘴谷中特有的幾種頂級毒物兼靈材之一,其生長條件苛刻,且周圍往往伴隨著更致命的危險。
以他現在的狀態,闖入孽瘴谷,幾乎是九死一生。但,他別無選擇。
他需要儘快確定孽瘴谷的具體方位和進入路線,以及無常花最可能生長的區域。這些資訊,墨老只提供了最基本的花草特徵和大致環境(屍骸堆積、怨煞凝聚之地),更詳細的,他需要從其他渠道獲取,或者……到了附近再隨機應變。
當務之急,是離開墜星湖區域,朝著東北方向前進,同時儘量避免與任何人接觸。
陸明淵辨別了一下方向,選擇了蘆葦蕩邊緣一條最不起眼的、通向東北方丘陵的小徑。這條小徑雜草叢生,幾乎被掩蓋,顯然是野獸或偶爾的樵夫踩出,人跡罕至。
他深吸一口氣,將定位石貼身藏好,緊了緊身上溼冷的破衣,開始前行。
每一步,都牽動著全身的傷痛。經脈斷裂處傳來隱痛,內腑的震盪尚未平復,氣血依舊虛弱。最麻煩的還是左臂,每一次擺動都帶來滯澀的痛感,那麻木與冰冷感如同附骨之疽,持續消耗著他的精力和意志。
但他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走路本身,集中在左臂傳來的、對周圍環境的細微感知上。
起初,這種感知雜亂無章,充滿了各種無用甚至干擾的資訊——風吹草動的頻率,泥土中不同深度的溼度和微生物活動,遠處溪流的水聲反射……他需要花費大量心神去篩選、遮蔽、解讀有用的部分。這讓他本就疲憊的神魂更加沉重,眼前不時發黑。
但他咬牙堅持著,不斷調整,嘗試將感知“聚焦”在更實用的方面:前方地面的堅實程度(是否有陷阱或沼澤),空氣中是否有異常的氣味或能量波動(瘴氣、妖獸氣息、修士靈力殘留),以及……更遠處可能存在的、代表著人類活動或特定地形的法則“標記”。
漸漸地,他摸索出一些門道。
左臂的感知,對能量流動和法則結構穩定性異常敏感。比如,他能提前幾步感知到前方地面下有一小片鬆軟的、法則結構較為紊亂的區域(可能是鼠穴或小型陷坑),從而繞開。他能察覺到右前方空氣中,有一縷極其稀薄、但帶著微弱腐蝕性與混亂法則氣息的淡綠色霧氣在緩慢飄蕩——那是從更遠處飄散過來的瘴氣餘韻!這提醒他,孽瘴谷可能比他想象的更近,或者這個方向上的環境已經開始惡化。
他甚至能模糊地感覺到,在左前方遠處的丘陵背後,似乎存在著一個法則相對稀薄、但“密度”極高、帶著強烈“秩序”與“禁錮”感的區域——那很可能是一座天刑殿下屬的小型哨站或巡邏據點!
這些資訊,在以往需要他高度集中神識、甚至施展專門探查術法才能獲得,如今卻透過左臂這痛苦的“畸變感知”,近乎本能地傳遞過來。雖然模糊、不精確,且消耗心神,但在這種危機四伏的逃亡路上,無異於多了一雙能窺見部分危險的眼睛。
“禍福相依……此言不虛。”陸明淵心中暗歎。若非這左臂異狀,他恐怕已經無知無覺地踩進那片鬆軟地面,或者更早地闖入瘴氣範圍。
他根據感知,不斷調整著行進路線,避開明顯的危險區域,儘量選擇植被茂密、地形複雜、不易被察覺的路線。速度自然快不起來,但勝在隱蔽和安全。
日頭逐漸西斜,天色開始變得昏黃。
他已經離開了墜星湖沿岸的平緩地帶,進入了更加荒涼崎嶇的丘陵區域。這裡林木稀疏,怪石嶙峋,地面上開始出現越來越多的、顏色暗沉、散發著淡淡腥臭味的苔蘚與低矮毒草。空氣中的溼冷感被一種悶熱與若有若無的腐敗氣息所取代。遠處山巒的輪廓在暮色中顯得猙獰而模糊。
孽瘴谷的氣息,越來越近了。
陸明淵找了一處背風的巖縫,暫時歇腳。他必須在天黑前,確定下一步的行動計劃。
他再次取出定位石,發現那指向東北方的空間波動,似乎變得更加清晰和急促了一些?是錯覺,還是因為他更靠近目標區域了?
他閉上眼睛,嘗試將左臂的感知與定位石的波動相結合。
左臂傳來一陣更加清晰的、對於東北方向某種混雜著劇毒、混亂、死亡、卻又蘊含奇異生機的法則環境的“共鳴”或“吸引”。那感覺,就像磁石指向鐵塊。
而定位石的波動,則像是指向那個混亂區域中,一個相對穩定、帶著人工構築與熟悉氣息的“點”。
舊書肆?還是其他逆法者據點?看來,他要找的地方,很可能就在孽瘴谷外圍,甚至邊緣區域。
這既是好訊息——目標可能就在前方不遠。也是壞訊息——他必須穿過或繞行孽瘴谷的部分危險地帶。
夜幕即將降臨。孽瘴谷的夜晚,據說比白天更加危險,瘴氣可能更濃,夜行妖獸更加活躍。
是冒險連夜趕路,還是尋找地方躲藏一夜?
陸明淵權衡著。他的身體狀況極差,需要休息。但墨老和劍七等不起,他左臂的侵蝕也拖不起。而且,夜晚雖然危險,卻也提供了更好的隱蔽。
最終,他做出了決定。
稍微休整片刻,待天色完全黑透,藉助夜色掩護,繼續前進。他會更加依賴左臂的感知,避開最危險的區域,爭取在黎明前,抵達定位石大致指引的方位附近。
他從巖縫中找了幾塊相對尖銳的石片,又從附近一株不起眼的、葉片邊緣帶有鋸齒的毒草上,小心地刮下一些草汁——這些草汁毒性不強,但塗抹在石片邊緣,或許能增加一點防身的威懾力。
準備妥當,他靠坐在巖壁下,一邊緩慢運轉自在道韻,試圖恢復一絲絲氣力,一邊將全部心神沉浸在左臂的感知中,如同最警覺的哨兵,監視著周圍黑暗中每一個細微的法則與能量變化。
夜色漸濃,丘陵中傳來不知名蟲豸的鳴叫,以及遠處偶爾響起的、令人心悸的野獸低吼。
孽瘴谷,就在前方。
他即將踏入這片吞噬了無數生命的死亡之地,只為採摘那朵象徵著重生希望的“無常之花”。
日暮荒丘近瘴煙,石引波動更趨前。左臂通幽避險地,孤身夜行向死淵。毒草磨石添微力,暗夜潛蹤心似弦。為採靈花救袍澤,何懼前路鬼門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