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霧翻湧,如潮水般吞沒來路。前一刻尚是市井喧囂褪去後的空濛,下一刻,陸明淵眼前景象已驟然清晰,耳邊響起山呼海嘯般的萬歲之聲。
他身披明黃龍袍,頭戴十二旒冠冕,端坐於金鑾殿至高龍椅之上。下方,文武百官分列左右,蟒袍玉帶,肅然跪拜,山呼萬歲之聲響徹殿宇,震得琉璃瓦都似在輕顫。陽光透過高大的殿門,在地面金磚上投下道道光柱,塵埃在光柱中飛舞,映照著滿殿的富麗堂皇與肅穆威儀。
濃郁的龍涎香與檀木氣息混合著殿堂特有的空曠冰冷感,撲面而來。手中把玩的溫潤玉圭,身下龍椅堅硬冰冷的觸感,以及體內流轉的一股雖不強大卻精純渾厚、與整個宮殿乃至腳下皇城隱隱共鳴的“皇道龍氣”,無一不提醒著他此刻的身份——九五之尊,少年帝王。
【自在照影】無聲運轉。資訊反饋:此界法則比第一重市井幻境更加凝實、厚重,與“權力”、“秩序”、“家國”等概念深度繫結。幻境給予他的身份記憶碎片如潮水般湧入:登基三載,年號“景和”,朝政為權臣把持,母后垂簾,自己雖有心振作,卻處處掣肘,如困淺灘之龍。
他,是陸明淵,卻也是這幻境中的“景和帝”,蕭景淵。
“眾卿平身。”陸明淵(蕭景淵)抬了抬手,聲音不高,卻帶著帝王特有的威嚴,在空曠大殿中迴盪。這是他依循“角色”本能的反應。
百官謝恩起身。陸明淵目光掃過下方,迅速鎖定了幾道氣息迥異的身影:為首一位紫袍老者,面容清癯,眼神深邃如古井,正是當朝首輔,權傾朝野的“嚴閣老”嚴嵩;其身後數位大臣,或面露諂媚,或眼神閃爍,皆以嚴嵩馬首是瞻。另一側,幾位鬚髮花白的老臣,則面色沉鬱,眼神中帶著憂慮與不屈,是為數不多的清流砥柱。
朝議開始,無非是各地災情、邊防、賦稅等老生常談。嚴嵩一黨巧言令色,將問題輕描淡寫,或推諉他人,或提出些勞民傷財、實則中飽私囊的“對策”。清流大臣據理力爭,卻往往被嚴嵩以“祖宗成法”、“體恤民力”等冠冕堂皇的理由駁斥,或被其黨羽群起而攻之,最終不了了之。
陸明淵高坐龍椅,冷眼旁觀。他能清晰感受到“蕭景淵”這具身體內湧動的不甘、憤怒與深深的無力感。這位少年帝王,空有抱負,卻無實權,如同被精心供奉在龍椅上的華麗傀儡。朝堂之上,每一句對話,每一個眼神,都充滿了權力的博弈與傾軋。
這與他在帝都玉京遊歷時所見所感的官場傾軋何其相似,卻又更加赤裸裸,更加集中,更加關乎生死存亡。畢竟,這裡是皇宮,是權力中樞,一步踏錯,便是萬丈深淵。
他依照“蕭景淵”的性格與記憶,時而詢問幾句,時而對爭論雙方各打五十大板,表現出少年皇帝應有的謹慎與試圖平衡的姿態。嚴嵩等人表面恭順,眼底卻不時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與掌控一切的自得。
朝會散罷,陸明淵在太監宮女的簇擁下返回後宮。穿過重重宮門,行走在漫長的宮道上,紅牆黃瓦,飛簷斗拱,氣象萬千,卻也冰冷肅殺,將天空切割成狹窄的方塊。
“陛下,太后娘娘傳話,請您往慈寧宮用午膳。”一名眉清目秀、眼神靈動的小太監湊近低聲稟報,語氣帶著熟稔的親暱。陸明淵腦中浮現記憶:小順子,自小跟隨的貼身太監,為數不多可信任之人。
陸明淵點了點頭,未多言。他能感覺到,這具身體對那位“母后”的感情複雜無比,既有依賴,又有戒備,更有深深的無力——太后亦是嚴嵩一黨的重要支持者,或者說,是某種利益聯盟的代表。
就在他即將踏入通往慈寧宮的岔路時,另一條宮道盡頭,傳來一陣環佩叮噹與女子細語。一隊宮裝女子正逶迤行來,為首一人,身著淡紫色宮裝,身姿窈窕,容顏絕美,眉宇間卻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清冷與疏離,宛如月宮仙子謫落凡塵,與這富麗堂皇又沉悶壓抑的宮廷格格不入。
蘇芷晴。
不,此刻她的身份,是前朝覆滅時被俘、後被送入宮中、名義上為妃、實則處境微妙的“前朝公主”,封號“靜妃”——靜妃,蘇氏。
陸明淵腳步微頓。四目遙遙相對。
蘇芷晴(靜妃)也看見了他,腳步亦是一停,隨即垂下眼簾,領著宮女們遠遠地便屈膝行禮,姿態恭謹,無可挑剔,卻透著拒人千里的冰冷。
記憶碎片湧現:“蕭景淵”在某次宮廷宴會上初見這位前朝公主,驚為天人,後不顧太后與嚴嵩等人明裡暗裡的反對,執意將其納入宮中,給了個不痛不癢的妃位。他迷戀她的美麗與神秘,試圖用帝王的寵愛融化她眼中的寒冰,卻始終不得其門而入。她像一座精緻的冰雕,美麗,易碎,永遠隔著一層無法逾越的寒冷距離。而這,反而更加激起了少年帝王的征服欲與探究心。
此刻,望著那道清冷孤絕的身影,陸明淵心中屬於“蕭景淵”的那部分情感劇烈翻騰起來:渴望、憐惜、不甘、征服欲……複雜難言。而屬於陸明淵的本我,則冷靜地觀察著這份被幻境催生、放大的“情愫”,分析其構成:權力者對特殊獵物的佔有慾?孤獨靈魂對“同類”(同樣身處囚籠)的共鳴?抑或是單純被美麗與神秘吸引?
與此同時,他身後不遠處,一名穿著鵝黃色宮女服飾、容貌清秀溫婉、眼神始終關切地落在他身上的少女,輕輕咬了咬嘴唇,低下頭去。那是小荷,此世的身份,是自小服侍“蕭景淵”、對他忠心耿耿、暗生情愫卻身份卑微的貼身宮女,荷香。
【自在照影】捕捉到了小荷那一閃而逝的黯然與隱忍的關切。
呵,幻境還真是“周到”。將現實中與他有情感糾葛的兩位女子,以如此符合“帝王劇本”的方式安排進來:一位是高不可攀、身負秘密、激發征服欲的“禁忌之花”;一位是默默陪伴、全心付出、觸手可及的“解語草”。權力、美色、忠誠、背叛、家國、私情……所有元素交織,構成一張巨大的、誘人沉淪的網。
“陛下?”小順子輕聲提醒。
陸明淵收回目光,面上無波無瀾,彷彿只是偶然瞥見一位普通妃嬪,淡淡道:“走吧,莫讓母后久等。”他率先舉步,走向慈寧宮方向,未曾再看靜妃一眼,也未曾注意到身後小荷悄悄抬起的、帶著一絲欣慰又失落的眼眸。
慈寧宮的午膳,如同另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太后言語間看似關懷,實則處處敲打,提醒他應以國事為重,勿要沉溺女色(暗指靜妃),更應多聽從嚴閣老等老成謀國之臣的建議。陸明淵(蕭景淵)恭敬應答,言辭謙遜,心中卻冷笑連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