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幻境時間流速似乎加快。陸明淵一邊扮演著“景和帝”,小心周旋於太后、權臣、清流之間,利用帝王身份所能調動的有限資源和資訊,暗中佈局,培植親信,如同在懸崖邊行走,步步驚心;一邊,也無可避免地,與靜妃蘇芷晴、宮女小荷,產生更多的交集。
他會“偶然”在御花園“巧遇”對著一株寒梅出神的靜妃,試圖與她交談,她依舊冷淡疏離,卻偶爾在談及詩詞書畫、前朝舊事時,眼中會閃過一絲極淡的、屬於“蘇芷晴”本身的靈動與共鳴。她似一座冰山,在帝王刻意又笨拙的“溫暖”下,極其緩慢地融化著微不足道的一角。而這微不足道的變化,卻讓“蕭景淵”欣喜若狂,更加投入。
而小荷,始終在他身邊。在他批閱奏摺至深夜時,默默添燈研墨,遞上溫熱的參湯;在他因朝事煩悶時,以笨拙的方式講些民間趣聞或小心地開解;在他偶爾對靜妃的執著感到疲憊或挫敗時,遞上一個理解而溫柔的眼神,從不抱怨,從不逾矩。她的存在,如同空氣,平時不覺,失去方知不可或缺。
陸明淵以本我觀照著這一切。他能清晰感受到“蕭景淵”這個身份的情感激盪:對蘇芷晴,是越來越深的迷戀與執著,混合著征服欲、保護欲,以及對打破她冰冷外殼、觸及“真實”的渴望;對小荷,是習慣性的依賴、信任,以及一種混雜著愧疚與不忍的複雜情感——他知她心意,卻無法回應,更不能給予承諾。
這情感的撕扯,在幻境法則的放大下,顯得格外真實而劇烈。有好幾次,在夜深人靜,獨對燭火時,屬於“蕭景淵”的疲憊、孤獨、渴望與掙扎,幾乎要淹沒陸明淵的本我意識。但他道心深處,那點“自在真如”始終如定海神針,牢牢錨定,讓他保持著一絲超然的清明。
他知道,這重幻境的核心考驗,恐怕不僅僅是“帝王權術”或“宮廷鬥爭”,更是這複雜情感漩渦中的抉擇,以及在權力與情感交織下的“本心”迷失與否。
時間推移,“蕭景淵”的暗中佈局漸有起色,藉助部分清流和秘密拉攏的武將,掌握了一些關鍵資訊與力量。他與靜妃的關係也似乎有了一絲突破,她開始偶爾回應他的目光,甚至在他一次感染風寒時,破天荒地派人送來了自己調製的藥膳。雖然依舊言語不多,但那層堅冰,彷彿真的在融化。這讓他野心更熾,不僅想奪回皇權,更想徹底贏得這顆“冰冷明珠”的心。
而小荷,將這一切默默看在眼裡,依舊溫柔體貼,只是眼中的光彩,似乎日漸黯淡,身形也越發清瘦。
變故,發生在一個秋雨連綿的深夜。
陸明淵(蕭景淵)接到密報,嚴嵩一黨與北方敵國勾結,意圖在秋獵時發動宮變,廢黜自己,另立傀儡,並已將部分家眷財帛轉移。同時,密報中也提及,靜妃蘇芷晴的身份並非那麼簡單,她與宮外某股“前朝餘孽”勢力有聯絡,入宮或有特殊使命。
雙重打擊,如同驚雷炸響在“蕭景淵”心頭。權力的背叛,與情感的疑似背叛,交織在一起。
他把自己關在御書房一整夜,窗外秋雨敲打芭蕉,聲聲入耳,冰冷徹骨。憤怒、失望、被愚弄的羞辱感、以及對即將到來的生死危機的恐懼,幾乎將他吞噬。屬於“蕭景淵”的那部分意識在瘋狂嘶吼:殺了她!肅清朝堂!用最鐵血的手段奪回一切!
而屬於陸明淵的本我,則在冷靜分析:這或許是幻境預設的“高潮”與“抉擇點”。考驗的,是他在極端情境下,被權力背叛與情感疑似背叛雙重衝擊時,是會沉溺於帝王的憤怒與猜忌,走向暴戾孤絕;還是能撥開迷霧,看清本質,做出符合“道心”的抉擇?
更重要的是,他察覺到,這密報來得過於“巧合”,內容也過於“詳盡”,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推動劇情走向最激烈的衝突。
天將破曉時,“蕭景淵”雙眼佈滿血絲,推開了御書房的門。他臉上已看不出太多情緒,只有帝王的冰冷與決斷。他秘密召見了自己最信任的幾名心腹將領與那名送來密報的暗探頭子,下達了一系列指令:調動可控兵馬,監控嚴嵩黨羽及與之相關的宮門、府邸;加強秋獵護衛;同時……派人暗中監視靜妃居所,調查她與宮外聯絡的證據。
他沒有立刻對靜妃採取行動,或許是內心深處還存著一絲僥倖,或許是想親眼看到“證據”。但這道監視的命令,已將他們之間那剛剛開始融化的脆弱關係,推向了懸崖邊緣。
秋獵之日,如期而至。
皇家獵場,旌旗招展,兵馬肅然。“蕭景淵”一身戎裝,高坐駿馬之上,接受百官與藩屬使節的朝拜。他目光銳利,掃過下方黑壓壓的人群,在嚴嵩看似恭順的臉上停頓片刻,又在妃嬪佇列中那道清冷紫影上掠過,最後,落到身後不遠、同樣穿著便於行動的服飾、緊張地攥著韁繩的小荷身上。
小荷似乎感覺到他的目光,抬起頭,對他露出一個努力顯得鎮定的、卻掩不住擔憂的笑容,輕輕點了點頭。
“出發!”隨著號角長鳴,狩獵開始。
一切似乎如常。縱馬馳騁,彎弓射獵,君臣表面上其樂融融。然而,暗流早已洶湧。
午後,當大部分人馬深入山林,“蕭景淵”率親衛駐蹕一處高地休整時,異變驟生!
先是獵場外圍傳來隱約的喊殺聲與兵刃交擊之聲!緊接著,他們所在的高地四周密林中,驟然射出無數淬毒的弩箭!同時,數倍於親衛的、身著混雜服飾(部分甚至是御林軍打扮)的叛軍,從各個方向殺出,喊聲震天!
“護駕!”親衛統領目眥欲裂,率眾拼死抵抗。
場面瞬間大亂。“蕭景淵”揮劍格開射向面門的毒箭,心中冰涼又憤怒:嚴嵩一黨,果然反了!而且時機拿捏得如此之準,恐怕宮中也有內應!
激戰慘烈。叛軍顯然有備而來,人數眾多,悍不畏死。親衛雖精銳,但寡不敵眾,很快死傷慘重,防線被不斷壓縮。
就在“蕭景淵”身邊最後幾名親衛也即將倒下,一柄淬毒長劍閃著幽光刺向他後心時——
一道鵝黃色的嬌小身影,如同撲火的飛蛾,猛然從旁邊衝了過來,用盡全身力氣撞開了那名偷襲的叛軍,自己卻收勢不住,踉蹌著迎向了另一側刺來的長矛!
“噗嗤!”
矛尖穿透身體的悶響,如此清晰。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蕭景淵”猛地轉頭,看到的是小荷(荷香)那張瞬間失去血色、卻依舊努力想對他露出笑容的臉龐。長矛貫穿了她的胸口,鮮血迅速染紅了鵝黃色的衣衫,觸目驚心。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卻只湧出一口鮮血,然後,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嬌小的身體軟軟倒下。
“荷香!!!”一聲撕心裂肺的、不屬於帝王威嚴的吼叫,從“蕭景淵”喉嚨裡迸發出來。他腦中一片空白,只有那抹刺眼的鵝黃與猩紅。
那個總是默默跟在身後,為他添衣奉茶,為他擔憂解悶,眼中只有他的小宮女……那個他習慣了存在、卻從未認真考慮過她心意的女孩……就這樣,為了救他,死在了他的面前。
無邊的悔恨、悲痛、憤怒,如同火山般爆發!甚麼帝王心術,甚麼權力鬥爭,甚麼禁忌之戀,在這一刻,都被這最純粹、最直接的失去與鮮血沖刷得蒼白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