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陣內。
陸明淵踏入霧氣通道的瞬間,便覺周遭景象劇變。並非天旋地轉,而是一種悄無聲息的“替換”。
前一刻還是太虛劍宗的荒僻山域,下一刻,他已置身於一條繁華喧囂的古代街道。
陽光明媚,人聲鼎沸。街道兩旁商鋪林立,旗幡招展,販夫走卒吆喝叫賣,行人摩肩接踵,有錦衣華服的公子小姐,有粗布麻衣的平民百姓,有挑擔賣菜的農夫,有說書賣藝的江湖人……一幅栩栩如生的古代市井畫卷在眼前展開。
空氣中有脂粉香、食物香、牲畜氣息、塵土味道,混合在一起,如此真實。陽光照在身上的暖意,微風拂面的觸感,耳邊的嘈雜聲響,甚至腳下青石板路的凹凸不平,都清晰可辨。
陸明淵低頭看了看自己,一身粗布青衫,揹著個簡單的書箱,儼然一個赴京趕考的窮書生打扮。體內靈力、元嬰、神識俱在,但彷彿被一層無形的薄膜包裹,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卻又被強制性地“融入”其中。
【自在照影】悄然運轉,反饋回來的資訊顯示:這並非簡單的幻術製造,而是以某種高深的“情”與“幻”之法則,結合入陣者的記憶、心念、因果,臨時構築的一個近乎真實的“心相世界”!這個世界有其自身的執行邏輯與時間流速,一旦沉淪其中,便會逐漸遺忘本來,將幻境視為真實。
“好一個幻情古陣,果然名不虛傳。”陸明淵心中暗贊,卻並無慌亂。他道心穩固,真靈清明,時刻記得自己是“陸明淵”,是來破陣的修士。
他並未立刻嘗試以蠻力破壞這個幻境世界。一則,此界法則穩固,與整個古陣相連,蠻力破之恐遭反噬,且未必能破;二則,既是“幻情”之陣,破陣關鍵恐怕不在“力”,而在“心”,在於勘破這幻境所設下的“情關”。
他決定先順著幻境的安排,觀察這個“世界”,尋找破綻與契機。
信步走在街上,【自在照影】無聲無息地收集著資訊。從行人的交談、商鋪的招牌、流行的服飾等細節判斷,這個世界似是模仿了某個凡人王朝的鼎盛時期,類似他遊歷紅塵時見過的“玉京”時代,但細節處又有許多似是而非,顯然是融合了入陣者(他)自身對古代王朝的認知與想象構建而成。
走著走著,前方忽然傳來一陣喧譁與女子的驚呼聲。人群騷動,向兩邊分開。
只見一輛裝飾華麗的馬車受驚狂奔,拉車的駿馬雙眼赤紅,嘶鳴著衝向街道中央!而路中央,一個穿著鵝黃色衣裙、約莫七八歲的小女孩正嚇得呆立原地,手中冰糖葫蘆掉在地上,眼見就要被馬蹄踐踏!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青色身影如電閃出,一把抱住小女孩,向側方翻滾,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驚馬。馬車擦身而過,撞翻了路邊幾個貨攤,最終被幾名反應過來的護衛合力制服。
陸明淵放下懷中小女孩,小女孩驚魂未定,哇的一聲哭了出來。這時,一名衣著華貴、面容焦急的美婦在丫鬟攙扶下匆匆趕來,一把抱住小女孩:“蕊兒!我的蕊兒!你沒事吧?嚇死孃親了!”正是馬車的主人。
美婦安撫好女兒,這才看向救人的陸明淵,見他一身書生打扮,雖衣著樸素,但氣質清朗,容貌俊逸,眼中不由閃過一絲訝異與感激。她斂衽一禮:“多謝這位公子出手相救小女!若非公子,後果不堪設想。不知公子高姓大名?府上何處?妾身定當厚報。”
陸明淵拍了拍身上塵土,淡然道:“舉手之勞,夫人不必掛懷。在下墨塵,一介遊學士子,路見不平而已。”他用了遊歷紅塵時的化名。
“墨公子高義。”美婦再次致謝,又關切道,“公子可曾受傷?不如隨妾身回府,讓府醫診治一番,也好讓妾身聊表謝意。”
“多謝夫人好意,在下無恙。”陸明淵婉拒。他只想儘快熟悉這個幻境,不想過多牽扯因果。
然而,那被稱為“蕊兒”的小女孩卻止住了哭泣,眨著大眼睛看向陸明淵,忽然脆生生地道:“孃親,這位哥哥救了蕊兒,蕊兒想請他吃糖葫蘆。”
美婦莞爾,對陸明淵道:“小女頑皮,讓公子見笑了。既如此,公子若不嫌棄,前方有家茶樓頗為清雅,不如由妾身做東,請公子飲一杯清茶,也讓蕊兒親自向恩公道謝,可好?”
話說到這份上,再推辭反而顯得不近人情。陸明淵心念微動,這幻境似乎在“推動”他與這母女產生交集。也罷,便順勢而為,看看這“情關”究竟如何設下。他點了點頭:“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美婦面露喜色,吩咐下人處理馬車與賠償事宜,自己則帶著蕊兒,引著陸明淵走向街邊一座名為“聽雨軒”的雅緻茶樓。
茶樓二樓雅間,臨窗可看街景。美婦自稱“柳夫人”,乃城中一富商之妻。蕊兒全名柳心蕊,活潑可愛,對陸明淵這位“救命恩人”哥哥頗為親近,一會兒問他是哪裡人,一會兒問他讀甚麼書,童言稚語,天真爛漫。
柳夫人談吐不俗,顯然受過良好教育,言語間對陸明淵的學識氣度頗為欣賞。交談中,陸明淵得知柳夫人夫君常年在外經商,她獨自帶著女兒打理部分家業,偶爾也會感到寂寥。
這一切,都像一個再尋常不過的“英雄救美”(救其女)後的邂逅與發展。若陸明淵真是那個趕考書生“墨塵”,或許會因柳夫人的美貌、溫柔、家世以及那份若有若無的寂寥而產生某些遐想,進而衍生出一段才子佳人、或是不倫之戀的故事。
但陸明淵始終保持著一種超然的清醒。他一邊溫和應對,一邊以【自在照影】冷靜分析。這柳夫人與柳心蕊,其言行舉止、情感流露,都極為真實自然,彷彿就是活生生的人,而非幻陣製造的傀儡。這恰恰說明了幻情古陣的可怕——它能挖掘入陣者內心深處對“溫情”、“家庭”、“異性吸引”乃至“拯救欲”的潛在渴望,並以此為基礎,編織出最具誘惑力的陷阱。
“墨公子似乎……心事重重?”柳夫人為陸明淵斟茶,柔聲問道,“可是有甚麼難處?若信得過妾身,不妨一說,或許妾身能略盡綿力。”
陸明淵接過茶盞,指尖與柳夫人的手指有瞬間的輕微觸碰。柳夫人似觸電般微微一顫,臉上飛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紅暈,迅速收回手,垂下眼簾。
這一幕,旖旎而微妙。若換做旁人,恐怕早已心猿意馬。
陸明淵卻心如止水。他放下茶盞,看向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忽然問道:“柳夫人,你覺得這世間情愛,何為真?何為幻?”
柳夫人一怔,沒料到他會突然問出如此深刻的問題。她思索片刻,輕聲道:“妾身以為,情之所至,心之所繫,便是真。若虛情假意,縱然朝夕相對,亦是幻影。”
“那麼,”陸明淵轉回頭,目光清澈地看向她,“若你明知眼前一切,包括你我的相遇,你我的交談,甚至你此刻的心緒,都可能是一場精心編織的幻夢,你當如何?”
柳夫人臉色瞬間蒼白,手中的帕子攥緊,眼中露出驚惶與難以置信:“墨公子……何出此言?你……你是在說,眼前這一切,都是假的?你我也是假的?”
她的反應如此真實,帶著被觸及根本的恐懼與動搖。
陸明淵輕輕嘆息一聲:“是真是假,存乎一心。夫人,多謝款待。茶已飲畢,墨某該告辭了。”
他起身,拱手一禮,不再看柳夫人慘白的臉色與蕊兒困惑的眼神,轉身徑直走出了雅間,走下茶樓,匯入街上的人流。
在他踏出茶樓門檻的瞬間,身後茶樓內的景象彷彿水紋般盪漾了一下,柳夫人與蕊兒的身影有剎那的模糊,但隨即又恢復正常,柳夫人撲到窗邊,望著他離去的背影,淚流滿面,而蕊兒則茫然地拉著母親的衣角。
街上的陸明淵,能清晰感受到身後那道悲傷、不解、甚至帶著一絲怨恨的目光。但他步伐未停。
這第一重幻境,考驗的或許是“邂逅之情”、“溫柔之陷”、“家庭之慕”。它以最自然的方式,給予孤獨旅人(書生)一份突如其來的溫暖、欣賞與可能的發展,誘使人沉溺其中,忘卻本來。若他留戀那份溫柔,貪圖那份可能,便會越陷越深,最終徹底成為“墨塵”,再也想不起“陸明淵”。
而他,以超然之心觀之,以自在之道御之,不拒不留,不沾不滯,從容走過。
走出約百步,周遭街景忽然如同褪色的畫卷,迅速模糊、淡去。人群、商鋪、聲音、氣味……一切都在消散。
轉眼間,他又站在了一片空濛的灰霧之中。前方,霧氣翻滾,隱約又顯露出新的景象輪廓。
第一關,“邂逅溫情”,破。
陸明淵道心微亮,對“情”之一字,對幻陣運轉,有了更深一層的直觀體悟。他略作調息,穩固心神,然後毫不猶豫,再次邁步,主動踏入第二重翻滾的灰霧之中。
幻情古陣,方才拉開序幕。後面等待他的,將是更為猛烈、更為直接、也更針對他個人經歷與心念的“情慾劫”與“宿命拷問”。
而他,將以百年紅塵煉就的自在道心,一一應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