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魂谷的悲歌與周毅未果的情愫,如同投入鐵壁關這潭渾水中的兩顆石子,漣漪漸次擴散又歸於平靜。邊關的日子,在警惕與喘息中緩緩流逝。北虜主力退守陰山以北後,大規模的進攻暫時停歇,但小股遊騎的騷擾與試探從未斷絕,像附骨之疽,提醒著所有人戰爭的陰影並未遠離。
鐵壁關內,韓參將在得到後方(山西鎮)勉強撥付的部分糧餉後,開始著手整頓防務,修繕城防,補充軍械。但軍中糧餉拖欠依舊嚴重,士氣雖因黑風峽小勝與雷豹等人的壯烈犧牲而有所提振,底層士卒的不滿與怨氣仍在暗中積聚。尤其當春風漸暖,本該是播種耕耘的時節,關外大片田地卻因戰火荒蕪,許多軍戶家庭生計艱難,更添幾分蕭索。
就在這內憂外患、人心浮動的關口,一個來自京城、卻與邊關命運息息相關的訊息,如同另一道驚雷,在鐵壁關內外炸響。
朝廷欲與北虜媾和,並擬以宗室女(後證實為一位郡王之女,封號“柔嘉郡主”)下嫁北虜大部落臺吉之子,行和親之策,換取邊關數年太平,並藉機重開關市,恢復貿易!
訊息最初是從往來商隊與後方傳來的邸報片段中拼湊而出,很快便在關內上下傳得沸沸揚揚。起初無人敢信,畢竟新皇登基不久,雖未有大動作,但“景和”年號總讓人期待幾分新氣象,怎會甫一即位便行此“示弱”之舉?然而,隨著從大同、宣府等地陸續傳來的訊息相互印證,以及關內一些訊息靈通的軍官(如韓參將)的沉默態度,此事似乎並非空穴來風。
終於,數日後,一份加蓋了兵部關防、措辭含糊其辭的公文送達鐵壁關,雖未明言和親細節,但其中“敦睦邦交”、“暫息兵戈”、“以安邊陲”等語,再結合近日風聲,其意已昭然若揭。
一石激起千層浪!
“甚麼?和親?要把咱們大胤的郡主嫁給那些茹毛飲血的韃子?”雷豹小隊倖存的老兵“猴子”在平安老店聽到訊息時,第一個跳了起來,傷還未好利索,臉卻因憤怒而漲得通紅,“老子們的弟兄白死了?韓頭兒,還有墨先生謀劃的黑風峽也白打了?朝廷……朝廷這是要做甚麼!”
不僅是軍中的悍卒,許多中下層軍官也是群情激憤。他們駐守邊關,與北虜有著血海深仇,袍澤兄弟多喪於敵手,如今朝廷卻要將金枝玉葉的郡主送去和親,無異於承認己方軟弱,更是對那些犧牲將士的一種侮辱。軍營之中,議論紛紛,不滿與失望的情緒迅速蔓延。
普通百姓的態度則更為複雜。長期戰亂,家園被毀,親人離散,誰不渴望和平?若能以一位郡主(雖然是他們遙不可及的貴人)的遠嫁,換來邊關數年安穩,讓他們能安心種地、放牧、貿易,對許多飽受戰火摧殘的邊民來說,似乎並非不能接受。但另一方面,那種被朝廷“拋棄”、以女子換取苟安的屈辱感,同樣啃噬著人心。尤其是那些有子弟在軍中效命的家庭,更覺心中憋悶——難道子弟們的血,還不及一位郡主的價值?
關內的氣氛,因這和親風波,變得愈發詭異。主戰派與主和派(或者說是渴望喘息者)的爭論,在軍營、酒館、甚至街頭巷尾不時爆發。韓參將的態度則顯得十分微妙,他既未公開支援,也未明確反對,只是嚴令各部加強戒備,不得因謠言鬆懈防務,同時極力彈壓軍中的過激言論,顯然是在等待朝廷的最終決策與明確旨意。
陸明淵與小荷自然也聽說了此事。小荷在義診時,便能從傷兵與百姓的隻言片語中感受到那股複雜的情緒。憤慨、屈辱、無奈、渴望……種種情感交織,讓她心情也變得沉重。
“哥哥,朝廷……真的要和親嗎?”一日晚飯時,小荷終於忍不住問道,“那位郡主……聽說還很年輕。”
陸明淵放下碗筷,目光沉靜:“十有八九。新皇登基,看似承平,實則內憂外患。朝中嚴嵩一黨把持朝政,貪墨橫行,國庫空虛;邊鎮疲敝,糧餉不繼;北虜雖暫退,但元氣未傷。此時若能以和親暫緩邊患,騰出手來整頓內政,或鞏固皇權,在朝中某些人看來,未必不是一筆劃算的買賣。”
他語氣平淡,彷彿在分析一局與己無關的棋:“至於那位郡主……生於帝王家,享受常人難以企及的尊榮,有時便也需承擔相應的責任與代價。和親古已有之,無非是政治博弈的籌碼。她的意願如何,幸福與否,在廟堂諸公眼中,恐怕遠不及邊關能否‘暫安’來得重要。”
小荷聽得心頭一陣發冷。她想起玉京城中那些錦衣玉食、卻同樣身不由己的妃嬪貴女,又想起邊關這些掙扎求生的普通女子。所謂“金枝玉葉”,在命運的大手撥弄下,與邊民村婦,似乎並無本質不同,都是身不由己的棋子。
“可是……這樣換來的和平,真的能長久嗎?”小荷低聲道,“北虜貪婪,見朝廷示弱,只怕會更變本加厲。而且,邊關將士的血性……”
“你說得對。”陸明淵點頭,“和親或許能換來一時喘息,但若不自強,不修內政,不整軍備,遲早會迎來更猛烈的反噬。邊關將士的血性若被寒了心,才是真正動搖國本。朝廷此舉,看似務實,實則短視,且後患無窮。”
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邊關的星空格外清晰冷冽。“這就是權力的冰冷之處。在龐大的國家利益(或某些人的私利)面前,個體的命運、情感、乃至榮譽,往往顯得微不足道。那位郡主的遠嫁,邊關將士的憤懣,無數百姓的期望與失望,都只是這盤大棋上可以被權衡、被犧牲的代價。”
小荷沉默良久,忽然輕聲道:“那……我們能做些甚麼嗎?”
陸明淵看了她一眼,搖了搖頭:“我們改變不了朝廷的決策。至少,現在不能。”他頓了頓,“但我們可以做好自己的事。你繼續行醫救人,緩解此地疾苦。我……”他目光悠遠,“或許可以觀察,可以思考,可以在某些力所能及的範圍內,施加一點微弱的影響,讓這冰冷的棋局,多保留一絲人性的溫度,或者……為未來可能的變局,埋下一兩顆種子。”
他知道,和親之事若成,短期內鐵壁關或許能迎來一段相對平靜的時期,但內部的矛盾與不滿只會積累。北虜也絕不會因一樁婚姻而真正收手,更大的風暴或許正在醞釀。而他與小荷身處此間,既是觀察者,也難免會被捲入其中。
數日後,和親的風聲愈發確切,甚至開始有朝廷使團即將北上的傳聞。鐵壁關內,主戰派軍官的憤懣達到了頂點,在一次韓參將召集的軍議上,幾名血氣方剛的千總、把總竟當眾激烈反對,言辭尖銳,甚至有人喊出“寧可戰死,不受此辱”的口號。韓參將雖厲聲壓制,但臉色也十分難看。
與此同時,關內百姓中,也開始出現一些不同聲音。有老者嘆息:“打來打去,苦的還是咱們老百姓。能和,就和了吧……”也有青壯憤然:“朝廷無能,才拿女人換太平!俺們不服!”
暗流洶湧,人心浮動。
陸明淵冷眼旁觀這一切。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鐵壁關上空原本就混雜的“氣運”,因這和親風波,變得更加紊亂。代表軍心士氣的“血勇”之氣與代表百姓渴望安寧的“生息”之氣激烈衝撞,卻又都被一股來自朝廷方向的、代表“妥協”與“權宜”的灰色氣流所壓制、攪動。關城的防禦“氣場”也因此出現了些許不穩定。
這一日,他正在房中靜坐推演,忽然心有所感,睜開了眼睛。幾乎同時,院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猴子”那特有的、帶著驚惶的喊聲:“墨先生!荷姑娘!不好了!出事了!”
陸明淵推門而出,只見“猴子”和另外兩名雷豹舊部,攙扶著一個渾身是血、昏迷不醒的軍漢衝了進來,那軍漢穿著驍騎營的號衣,正是周毅麾下的一名親兵!
“怎麼回事?”小荷已聞聲出來,見狀立刻上前檢視。
“是……是周哨官!”“猴子”聲音發顫,又驚又怒,“周哨官帶著我們幾個,還有營裡一些不服和親的弟兄,想去攔截朝廷的使團……半路上,被……被韓參將派的人攔下了!兩邊動了手,周哨官他……他被自己人從背後下了黑手!我們拼死才把他搶出來……”
陸明淵目光一凝。周毅?那個曾向小荷表白的年輕哨官?他竟然帶頭去攔截使團?這無疑是公開抗命,形同叛逆!
他快步上前,神識一掃,心中微沉。周毅傷勢極重,背後一刀深可見骨,傷及肺腑,失血過多,氣息奄奄。若非他本身體質強健,且有一股不屈的意念支撐,恐怕早已斃命。
小荷已迅速開始止血、清理傷口,但她醫術再高,面對如此重傷,又缺醫少藥,也是臉色發白,額頭見汗。
“墨先生,求您救救周哨官!”“猴子”等人噗通跪了下來,“周哨官是為了弟兄們,為了邊關的顏面才……他不該死啊!”
陸明淵看著昏迷中仍眉頭緊鎖、嘴唇無聲翕動的周毅,又看了看跪地哀求的“猴子”幾人,再聯想到近日關內那股壓抑到極點的憤懣之氣……
和親風波,終於撕開了表面的平靜,露出了其下尖銳的矛盾與即將爆發的衝突。而周毅,這位年輕熱血的軍官,成了這場衝突中第一個流血的犧牲品。
個人的情感,在龐大的國家機器與冰冷的政治交易面前,果然渺小如塵埃,卻又可能成為點燃燎原之火的星點。
陸明淵沉默片刻,終是抬手虛扶:“先救人。” 說罷,他走到周毅身邊,手掌看似隨意地按在其背心要害之上,一縷精純而溫和的自在真氣,悄無聲息地渡了過去,護住其心脈,催發生機,輔助小荷的藥力。
能否救回,尚是未知之數。但此事本身,已然預示著,鐵壁關的和親風波,絕不會輕易平息。更大的動盪,或許就在眼前。而他們,已身處漩渦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