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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戰地情緣

2026-02-11 作者:喜歡黃姜的喬福天

雷豹等人的犧牲,如同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鐵壁關許多知情者的心頭,尤其是倖存的“猴子”等人。黑風峽的勝利與斷魂谷的慘烈,形成了最尖銳的對比,讓這座邊城在短暫的喘息後,又籠罩上了一層悲壯而壓抑的薄霧。但活著的人,生活總要繼續,戰爭也遠未結束。

小荷的義診棚,依舊是城西最忙碌、也最能照見邊城疾苦的地方。斷魂谷之戰後,送來的傷兵中又多了一些沉默寡言、眼神空洞的漢子,他們身上或許沒有致命傷,但失去袍澤的痛苦與戰爭的殘酷,顯然已在他們心上刻下了更深的傷痕。小荷在診治他們身體傷痛的同時,也儘量以溫和耐心的態度,給予些許言語上的寬慰。她不多問,只是傾聽,偶爾遞上一碗溫水,或默默換上一帖新藥。

這一日,一名年輕軍官模樣的男子,在一名親兵的攙扶下,來到了義診棚前。他約莫二十三四歲年紀,身形挺拔,面容端正,只是臉色蒼白,左臂用夾板固定著,吊在胸前,袖口還有乾涸的血跡。他的軍服雖然沾滿塵土,但制式比普通士卒要精良些,肩甲上有代表低階武官的標誌。

“可是……荷姑娘?”年輕軍官聲音有些虛弱,但眼神清亮,看著小荷,帶著幾分不確定的客氣。

小荷正為一個老軍漢清洗傷口,聞聲抬頭,見是一位軍官,便點了點頭:“我是。軍爺可是要看傷?”

年輕軍官微微頷首,在親兵搬來的凳子上坐下,解釋道:“在下週毅,是韓參將麾下驍騎營的哨官。前日帶隊出巡時,與一小股韃子游騎遭遇,激戰中左臂中了一箭,筋骨受損,營中醫官說須得靜養數月,且恐留下隱疾。聽聞姑娘醫術高明,特來求診。”

小荷洗淨手,上前仔細檢查他的傷勢。箭傷已由營中醫官處理過,拔除了箭簇,敷了金瘡藥,但復位與固定似乎不夠理想,骨骼對接處略有偏差,且傷口周圍氣血淤滯嚴重。若不重新處理,確實可能影響日後手臂功能。

“周哨官,你這傷需要重新接骨固定。”小荷直言道,“先前處理有些不當,骨骼未完全復位。我現在為你重新處理,可能有些疼痛,需忍耐。”

周毅眉頭微蹙,但很快舒展開,坦然道:“有勞姑娘。些許疼痛,不妨事。”

小荷便讓陸明淵幫忙準備熱水、乾淨布條與夾板,自己則凝神靜氣,手法沉穩地解開原有包紮,清理傷口,重新將錯位的骨骼對準,以真氣(極為隱蔽)輔助疏通淤血,再用新削制的夾板仔細固定。整個過程,周毅果然一聲未吭,只是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顯是在強忍痛楚。

處理完畢,小荷又開了內服的活血化瘀、續筋接骨的方子,囑咐他按時服藥,近期不可用力。

周毅活動了一下重新固定好的手臂,感覺果然比之前順暢舒適許多,淤塞脹痛之感大減,不禁面露喜色,真誠道謝:“荷姑娘果然妙手!周某感激不盡!”他示意親兵奉上診金,比尋常豐厚許多。

小荷卻只取了該得的部分,將多餘的退回:“診金已足。軍爺為國守邊負傷,小女子略盡綿力,何須如此。”

周毅微微一怔,看著小荷平靜而認真的面容,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他並未強求,收回多餘銀錢,再次鄭重道謝後,才在親兵攙扶下離去。

自那日後,周毅便成了義診棚的“常客”。他每隔兩三日便來複診換藥,有時是自己來,有時是親兵陪同。每次來,除了看傷,也會與小荷簡短交談幾句。起初多是關於傷勢恢復的詢問,後來漸漸會提及一些軍中瑣事、邊關風物,甚至偶爾會問及小荷為何會來到這邊陲之地行醫。

小荷的回答大多簡略,只言隨兄長遊歷至此,略通醫術,見百姓疾苦,便略盡薄力。周毅也不深究,只是每次交談,眼神總會不自覺地在小荷專注診治或低頭配藥的側臉上多停留片刻。

陸明淵將這一切看在眼裡,並未干涉。他能感覺到,這位周哨官品行端正,非輕浮之輩,對小荷的欣賞也是發乎情、止乎禮。邊關艱苦,生死難料,若有一段真誠的情感慰藉,未必是壞事。只是,他也能察覺到小荷對此的迴避與謹慎。自玉京月下那一吻後,小荷雖未再提起,但顯然已將那份情愫深埋心底,面對他人的好感,她顯得更加剋制與疏離。

這一日,周毅換藥後並未立刻離開,而是等到義診棚病人稍稀,才走到正在整理藥材的小荷身邊,似乎有些躊躇。

“荷姑娘……”周毅開口,聲音比平日低了幾分。

小荷抬起頭,看向他:“周哨官還有何事?”

周毅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決心,直視著小荷的眼睛,語氣誠懇而直接:“周某……自那日得姑娘救治,心中便時常想起姑娘。姑娘仁心仁術,性情溫婉堅毅,在這邊城風沙之中,宛如清泉明月,令周某……心生傾慕。”

他頓了頓,見小荷神色平靜無波,並無羞澀或惱怒,心中稍定,繼續道:“周某雖出身軍伍,官職卑微,但自問行事光明,志在報國。家中尚有薄產,父母俱在,皆是通情達理之人。若姑娘……若姑娘不棄,周某願以餘生,護姑娘周全,免你漂泊之苦。”

這番表白,在這民風相對粗獷直接的邊城,已算得極為鄭重與誠懇。周圍的幾個尚未離去的病人和幫忙的夥計,都悄悄豎起了耳朵,好奇地看向這邊。

小荷沉默了片刻,手中整理藥材的動作未停。陽光透過簡陋的棚頂縫隙,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終於,她抬起頭,迎向周毅熱切而期待的目光,聲音清晰而平靜,不高,卻足以讓周圍的人都聽清:

“周哨官厚愛,小女子心領。哨官英勇正直,前途可期,實乃良配。然……”

她微微一頓,目光似是無意地掃過一旁靜立默然的陸明淵,又迅速收回,語氣變得更加堅定:

“然,小女子心有所屬。雖……雖求而不得,然此心既定,無悔無怨。哨官美意,只能辜負了。還望哨官莫要以此介懷,保重身體,為國建功。”

她這番話,說得坦蕩直接,既明確拒絕了周毅,也坦誠了自己心中已有他人(雖未言明是誰),且表明了“無悔”的態度,既保全了對方顏面,也斷絕了後續的可能。

周毅臉上的期待瞬間凝固,隨即化為錯愕、失落,最終歸於一聲複雜的嘆息。他並非糾纏不清之人,深深看了小荷一眼,見她眼神清澈堅定,無絲毫作偽,知道此事已無轉圜餘地。

他後退半步,對著小荷鄭重抱拳(用未受傷的右手):“姑娘坦誠相告,周某佩服。是周某唐突了。姑娘救命之恩,周某銘記。他日姑娘若有需要,周某力所能及之處,絕無推辭。告辭。”

說罷,他不再停留,轉身大步離去,背影在夕陽下拉得筆直,卻透著一絲落寞。

義診棚內外一片寂靜。眾人看向小荷的眼神,多了幾分驚訝與探究。心有所屬?求而不得?這位醫術高明、性情溫和的荷姑娘,心中竟藏著這樣一段情愫?

小荷卻彷彿無事發生一般,繼續低頭整理藥材,只是耳根處,微微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

陸明淵站在棚邊,將一切盡收眼底。他聽到了小荷那番話,也感受到了她說話時,那似有若無投向自己的一瞥。心中那處因月下迷情而起的細微漣漪,似乎又被輕輕撥動了一下。

“雖求而不得,亦無悔。” 這句話,像是一枚小小的石子,投入了他平靜的道心之湖。

他明白,小荷這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回應了周毅的表白,同時也……是對她自己內心情感的一次確認與宣告。她選擇將這份感情深埋,以“道友”、“親人”的身份繼續相伴,這份剋制與堅韌,讓陸明淵心中也不由生出幾分複雜的感觸。

情之一字,果然玄妙。它可以是枷鎖,令人沉淪;也可以是淬鍊,讓人更加清明。小荷的選擇,或許正是一種屬於她的“自在”——明心見性,不欺不妄,坦然面對,然後放下(或至少是妥善安置)。

夕陽西下,將邊城染成一片暖金色。義診棚裡的病人漸漸散去,喧囂暫歇。

陸明淵走到小荷身邊,幫她收拾起藥箱。

“哥哥,”小荷忽然輕聲開口,沒有抬頭,“我……是不是處理得不好?”

陸明淵動作微頓,隨即溫和道:“你處理得很好。坦誠而堅定,不負己心,亦不傷人。”

小荷這才抬起頭,眼中有一絲釋然,也有一絲淡淡的悵惘,但很快便消散了,重新恢復平日的清澈與堅韌:“嗯。我們回去吧。”

兩人收拾好東西,並肩走回平安老店。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時而重疊,時而分開。

戰地情緣,未始即終。但那份真摯的情意與坦蕩的拒絕,卻如同這邊塞黃昏的一抹餘暉,雖不熱烈,卻自有其溫暖與光亮。

而對於陸明淵而言,小荷這番話,無疑也在他心中投下了一道新的漣漪。有些事,或許無法真正“放下”,但可以“安放”。而如何安放,將是接下來需要他與小荷共同面對與修行的課題。

邊關的風,依舊帶著砂石與寒意,但吹過心頭時,似乎也帶來了一絲別樣的、關於“情”與“道”的思索。新的感悟,正在這血與火交織的土地上,悄然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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