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靜,在邊關從來都是奢望。尤其當殘冬的最後一點寒意被越來越強勁的東南風吹散,荒原上的枯草開始掙扎著冒出點點新綠時,北方的餓狼,也彷彿嗅到了獵物復甦的氣息,從蟄伏的巢穴中露出了森白的獠牙。
陸明淵與小荷在鐵壁關住下已近一月。初春的邊城,白日裡陽光開始有了些許暖意,但早晚依舊寒風刺骨,風沙更甚。小荷的“軍中神醫”之名愈發穩固,每日求診者絡繹不絕,她白日裡幾乎都在義診棚忙碌,夜晚則與陸明淵一起整理藥材,研討病例,偶爾還要應對一些夜間突發的急症。陸明淵除了暗中護持,也透過雷豹的斥候小隊以及日益擴大的接觸面,對邊關情勢的瞭解越發深入。
然而,這幾日,一種不同尋常的緊張氣氛,開始在鐵壁關內蔓延。
首先是關外遊弋的北虜遊騎明顯增多。雷豹他們幾次出哨,回報都說在更近的距離發現了韃子馬隊的蹤跡,甚至發生了小規模的接觸和追逐。北虜似乎並不急於大規模進攻,而是像狼群一樣,不斷試探、騷擾,尋找防線的薄弱點。
緊接著,關內駐軍的調動也變得頻繁起來。韓參將接連下達命令,加固城牆,增派夜間崗哨,清點軍械糧草。營中開始出現一些傳言,說北虜某個大部落的臺吉(首領)在冬季整合了力量,開春後意圖大舉南下,搶奪糧草人口,彌補去歲白災的損失。
關內的氣氛也隨之繃緊。商隊進出更加謹慎,有些規模較小的商幫甚至暫停了出關貿易。百姓們更是人心惶惶,開始悄悄囤積糧食,加固門戶。連平安老店的掌櫃,也憂心忡忡地將店裡值錢的東西打包,準備隨時帶著老母躲入內城或更南邊的堡寨。
雷豹那支斥候小隊出動的次數更加頻繁,每次回來都帶著一身疲憊與肅殺之氣,身上的血腥味也更濃了些。他們來店裡歇腳時,話也少了,只是悶頭喝水或灌酒,眉宇間凝聚著化不開的凝重。
“他孃的,北邊那幫雜碎,這回怕是來真的了。”雷豹將空酒碗重重頓在桌上,抹了把嘴,聲音沙啞,“昨兒在四十里外的野馬川,發現了幾處新鮮的營地痕跡,看灶坑和馬糞,少說也有兩三百騎,而且不是散兵遊勇,像是有組織的隊伍。”
“豹哥,韓頭兒怎麼說?”“猴子”問道,臉上也帶著憂色。
“還能怎麼說?嚴加戒備,固守待援唄!”雷豹沒好氣地道,“求援的文書早就發出去了,可山西鎮那邊,還有宣大總督衙門,扯皮推諉,糧餉都撥不下來,援兵?等著吧!”
“老梆子”蹲在門檻上,吧嗒著旱菸,幽幽道:“俺看啊,這次怕是要見真章了。往年開春也有騷擾,可沒像這次,四面八方都透著一股邪性。”
陸明淵在一旁靜靜聽著,心中已有不祥預感。邊關的戰爭,往往比朝堂的傾軋更加直接、更加殘酷。玉京城的權謀算計,至少還有一層文明的遮羞布,而這裡,將是赤裸裸的鐵與血、生與死的碰撞。
果然,不祥的預感很快變成了殘酷的現實。
三日後,一個天色剛矇矇亮的清晨,一陣急促而淒厲的號角聲劃破了鐵壁關的寧靜!緊接著,是如悶雷般滾動的馬蹄聲從北方傳來,越來越近,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顫抖!
“敵襲——!!!”
驚恐的呼喊聲在城牆上下響起。瞬間,整個鐵壁關如同被捅了的馬蜂窩,徹底炸開!警鑼狂敲,兵卒們倉促抓起武器,奔向各自的防守位置。百姓們則驚慌失措地拖家帶口,哭喊著湧向內城方向或尋找地窖躲避。
陸明淵與小荷也被驚醒。兩人迅速起身,陸明淵神識一掃,面色頓時沉凝。關外,黑壓壓的北虜騎兵如同決堤的洪水,正從數個方向朝著鐵壁關洶湧而來!粗略估算,不下兩千之眾!旌旗雜亂,但馬隊衝擊的陣型卻頗有章法,顯然不是尋常的劫掠,而是有預謀的進攻!
“小荷,待在店裡,關緊門窗,無論外面發生何事,不要出來!”陸明淵沉聲吩咐,同時揮手在房間四周佈下了一道簡單的預警與防護禁制。他不能動用超出凡俗界限的力量直接干預戰爭,但至少可以確保小荷在店內的安全。
“哥哥,你要去哪?”小荷抓住他的衣袖,眼中滿是擔憂。
“我去城牆那邊看看。”陸明淵拍拍她的手,語氣堅定,“放心,我不會暴露身份,只是觀察。你在這裡,救治可能送來的傷兵,便是最大的幫助。”
小荷知道此刻不是猶豫的時候,重重點頭:“哥哥小心!”
陸明淵換上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衫,將氣息收斂到極致,如同一個被驚惶人潮裹挾的普通百姓,迅速朝西城牆方向靠近。沿途所見,盡是混亂與恐慌。哭喊的婦孺、狂奔計程車兵、被遺棄的雜物……戰爭來臨的瞬間,便撕碎了邊城日常那勉強維持的秩序。
他並未直接登上城牆(那裡此刻定然戒備森嚴,閒雜人等不得靠近),而是尋了一處靠近城牆、地勢稍高的廢棄土屋,悄然潛入,從破損的視窗向外望去。
視野頓時開闊。只見關外原野上,北虜騎兵已衝至離城牆不足二里之地!他們並未直接衝擊城門,而是分成數股,沿著城牆奔走呼號,同時向城頭傾瀉箭雨!箭矢破空之聲尖銳刺耳,如同死神的呼嘯。
城頭上,守軍也在韓參將的指揮下拼死反擊。弓弩手不顧危險探身放箭,滾木礌石被推下,沸水金汁沿著城牆潑灑……慘叫聲、怒罵聲、兵器撞擊聲、戰馬嘶鳴聲、火焰燃燒的噼啪聲……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奏響了一曲血腥而殘酷的戰爭交響。
陸明淵的目光,越過廝殺的城牆,投向更遠處的原野。只見數股北虜騎兵,並未參與攻城,而是如同靈活的毒蛇,繞過鐵壁關正面,朝著關外那些星羅棋佈的村莊、屯堡撲去!顯然,他們的主要目的並非一時攻破這座雄關,而是劫掠關外的物資與人口!
很快,遠處幾個村莊的方向升起了滾滾濃煙,火光映紅了半邊天空。隱約的哭喊與慘叫聲,即使隔著這麼遠,似乎也能隨風傳來,令人心頭髮堵。
陸明淵的心沉了下去。他親眼見過江南的溫婉與醜惡,見識過玉京的繁華與傾軋,但眼前這一幕——家園被焚,生靈塗炭,赤裸裸的暴力與毀滅——所帶來的衝擊,卻是前所未有的直接與強烈。這與聽雷豹他們講述,或看史書上的寥寥數語,感受截然不同。
他看到一隊試圖出城救援的守軍騎兵,在關外不遠處被數倍於己的北虜騎兵攔截、包圍,很快便淹沒在刀光劍影之中,只有零星幾人浴血殺出重圍,逃回關內。
他看到城頭一處垛口被北虜的拋石機擊中,磚石崩塌,數名守軍慘叫著跌落城下。
他看到關內運送傷員的後勤隊伍,如同螞蟻般穿梭在街道上,將一個個血肉模糊的軀體抬往臨時設立的傷兵營,哀嚎之聲不絕於耳。
這就是戰爭。沒有詩情畫意,沒有慷慨悲歌,只有最原始的殺戮、破壞與無盡的痛苦。個人的勇武或智慧,在這樣規模的洪流面前,顯得如此渺小無力。所謂“一將功成萬骨枯”,那“萬骨”之中,又有多少是無辜的百姓,是像雷豹、趙小六那樣普通計程車卒?
陸明淵的道心,在這血腥慘烈的景象衝擊下,劇烈震動。自在金丹瘋狂運轉,吸納著空氣中瀰漫的龐雜意念——恐懼、憤怒、絕望、瘋狂、殺戮的慾望、求生的本能……這些極端的情緒與能量,如同狂暴的洪流,衝擊著他的神識。
他並未抗拒,而是以“觀照”之心,坦然承受,細細體悟。這就是“劫”,是“世情”中最殘酷、最真實的一面。他的“自在”之道,若要圓滿,便不能迴避這血與火的淬鍊。
不知過了多久,北虜似乎達到了劫掠的目的,又或是忌憚城頭守軍的頑強抵抗,開始吹響收兵的號角。如同潮水般湧來的騎兵,又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滿地狼藉、燃燒的村莊、倒斃的人畜屍體,以及關內外瀰漫不散的血腥味與煙塵。
攻城暫時停止了,但誰都知道,這只是開始。北虜退去,是在舔舐傷口,消化戰利品,也是在醞釀下一次更猛烈的進攻。
陸明淵緩緩閉上眼,深吸了一口帶著焦糊與血腥味的空氣。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眸中已是一片澄澈的平靜,只是那平靜深處,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名為“悲憫”與“責任”的重量。
他轉身離開廢棄的土屋,朝著平安老店的方向走去。街道上依舊混亂,傷兵、難民、收殮屍體的人員擠作一團。
他知道,小荷此刻定然在傷兵營或店裡,忙於救治傷員。而他,也需要思考,在這邊關危局之中,自己這個“局外人”,究竟該如何自處,又能做些甚麼。
北戎犯邊,鐵壁關危如累卵。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而他和她,已然身處這考驗的風暴中心。